凡煙小說

☆、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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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興平坐院子裏,今天天氣有點冷,他穿著一件大灰色外套,駝著肩膀坐小凳子上,像只毛皮跟夜色融為一體的熊。

他不抽煙,否則這畫面適合點一支菸。

蔡曉若一推門看到的就是就是這個景色。

開門聲讓黃興平擡起頭,知道是曉若回來,說:「今天下班比較晚。」

蔡曉若有些驚疑地帶上門,「啪」一聲打開院子吊著的小黃燈。

「坐這做什麼?怎麼不開燈?」

「房東出去了,只有我一個人,開燈多浪費。」黃興平拍拍身邊的小椅子,「給你買了晚飯,但大概冷了。」

蔡曉若舉起手上的塑膠袋。「也給你買了晚飯,大概也冷了。」

說到這裏,兩人四目相視,忍不住都笑出來。

曉若坐到他身邊,兩人也不微波了,直接拆筷子便吃起來。

「坐這裏做什麼?怎麼不進去看電視?」

黃興平聽了「嗯?」一聲,「蔡曉若,你回想一下,這種一個人坐在黑漆漆的地方耍自閉的行為,不就是你常常做的事情?我試著體會一下,體會了……」他看一眼手表,「兩小時都體會不出什麼東西來。」

「那叫作自我的孤獨,是與自己心靈的對話,是人類做的行為,黃興平你是只熊,感受不出來那是當然的了。」蔡曉若拿筷子比他。

「哦,難怪。」

兩人默默吃了一會,蔡曉若忐忑了一整天的心情就像衣服的皺摺,在方才的一來一往間,熨鬥一樣地燙平了。

他做了個小小的深呼吸,放下筷子直視黃興平。

「你今天來了之後,有什麼感想?」

黃興平還咬著半截豆幹,聽他問,便擡眼看他一下,眼底看起來沒什麼特別的情緒,至少沒有蔡曉若現在戰戰兢兢所害怕的情緒。

「嗯。」吞下豆幹後,黃興平淡淡道:「地方小了點,看起來沒什麼升職空間。你這工作薪水還可能更多嗎?」

「不可能。」蔡曉若回得斬釘截鐵,「沒共體時艱就了不起了。」

黃興平點頭,「嗯,我想也是吧。」

蔡曉若嘴裏的東西嚼啊嚼,盯著黃興平沒什麼表情的臉看,一整天的忐忑就又爬上心頭了。

黃興平這才發現他的表情。

「幹什麼見鬼一樣?別緊張蔡曉若,我不罵你了。」

「真的不罵我了?」

「你自己選擇的人生,這本來就是你會走的路,我要是你,肯定不會走得比你更好。」他頓了頓,下了決心地說:「我這些年一直都在想,曉若,我,嗯,哥哥對不起你,真的。」

蔡曉若知道他要提什麼,感覺有些許別扭,一時說不出話來。

黃興平繼續說,「這是你的夢想嘛,當初你選擇來臺南的時候,我實在不應該跟你吵,也不該跟你冷戰這麼久,我知道那段時間你不好過,你自己一個人在異地,公司又剛剛起步,我聽阿姨說,你那陣子……」

「欸欸欸好了。」蔡曉若總算忍不住打住他。「可以了,很尷尬。」

黃興平點頭,確實都到這個歲數了,談這些心裏話他琢磨了很久,講出來還是有點別扭。

蔡曉若勉強緩和了那股坐立難安的感覺,問:「你打算什麼時候回臺北?」

「在趕我?」

蔡曉若表情怪異對他擠眉弄眼一會,最後惡狠狠道:「對,就是趕你。」

黃興平哈哈大笑,「我就在想你什麼時候才會受不了。」他拿出手機滑啊滑,翻出螢幕給曉若看,這人連放假都要確實填行事歷,上頭回臺北的日子寫在五天後。「早就計畫好了,我有事,打算那時候回去,也想趁著今天跟你說。」

「什麼事?」

黃興平看著他。

黃興平長得不算帥氣,也不是什麼型男,蔡曉若聽說,那些喜歡上他的女生,都是愛他憨厚靦腆的樣子,他不知道那些女生有沒有看見,他靦腆外型背後的強迫癥人格、折磨死自己跟別人的完美主義,以及在焦躁的碎碎念過後,會望著對方,充滿歉意又像孩子的一笑。

他的長相像大熊,眼珠子黑黑圓圓的,真切地看著別人時,就是一只良善的熊。

他曾經喜歡這個人喜歡到心痛。

「相親。來之前我媽已經給我找一個女孩子了,在網路上聊過,感覺還行。就想,試試看吧。啊,有照片,你看看。」

蔡曉若定定地看著螢幕一會,上頭的女孩子不是特別的漂亮,但很有氣質,確實是黃興平會喜歡的類型。

「嗯,」意識到自己看了太久,蔡曉若連忙用力點頭。「滿好的,試試看,也該定下來了。」

「是啊。那你呢?曉若。」黃興平問他。

黃興平見他一楞,便連忙收回話,「不問了不問了,每次問你這個你都要生氣,反正啊,你自己有打算就好,真的不想結婚,晚年我也能照顧你。」

蔡曉若順應著他的話乾笑,思考著得回話,卻發現此時最好的竟是什麼也不說。

黃興平說,當時他脫離險境的時候,心裏只有幾個念頭。

一是辭掉工作,放個長假。

二是好好休整過後,就找一個人定下來,別再一個人汲汲營營,每天深夜背著一身疲憊回到家,人生看似很有目標,偶爾卻會茫然不知為何而忙。

「三是見你。」黃興平說。

「一定要到臺南見你一面。」

蔡曉若曉得,像黃興平這樣的人,心裏沒有什麼風花雪月的遺憾,很多難過的、苦痛的事情,過了就雲淡風輕,即使有傷痕,他也不會回頭去感嘆曾有那麼一道疤。

蔡曉若的心就是風華雪月做起來的,這輩子有太多舍不下的遺憾。

說得出口的、說不出口的,難以再去回想的。

蔡曉若張口,也想對當年的不告而別說些什麼,畢竟這麼一件當初搞得兄弟鬩墻、兩人冷戰好幾年不說話的大事情,總感覺需要事後為它下一點註解或辯護,好像不該就這麼船過水無痕,然而眼前黃興平的表情太過平靜喜悅,嘴正一開一闔說些什麼,眼神溫潤,蔡曉若就一句話也說不出。

大四那年,蔡曉若遞出了休學申請書,他沒有告訴黃興平。休學的理由不為別的,他只是太痛苦了。

黃興平在大三那年談了戀愛,那是一個很好的女孩子,光是兩人站在一起,就讓人覺得世界上真的有命中註定這種事。

蔡曉若真心覺得他們會步入禮堂,但越是如此真心地祝福與想像,他便痛得頭暈腦脹,什麼事也做不了。他花了一年時間天天跟徐昌敏通電話,像要死了、像要去死了,徐昌敏告訴他,曉若啊,你再這樣下去,早晚要得病了。

他說學長那我能怎麼辦呢?我一會像是好了,能祝福他們了;一會像是要死了,恨不得把十幾年來的暗戀都說出口。

徐昌敏聽了只淡淡說:

「曉若,不要說,說了你會去死,不能說。」

時間撫平一切,證明學長的話是對的。

曾經以為不能忍的沖動,實際上是能忍下來的;曾經以為相愛不成就得去死的,最後也活下來了;當一切難以平息的傾訴欲望全漸漸平息之後,曉若方能看清楚過去這場痛苦的戀愛全貌是如何。

黃興平是初戀,是哥哥,是家人。

是他痛死了也不能傾訴的愛情。

「所以見到你之後,下一步的規劃就是找個好女孩定下來。」

「你也……唉,曉若,你也知道我不會講肉麻的話,但哥哥真的希望你過得很好,過得好好的,你愛待在這裏,我照顧不了你,但你……就是好好的就好,你懂。」

「好好的就好。」

蔡曉若坐在河堤邊,冷得要死。

夜色太黑,只有燈塔的餘光掃過他臉龐時,能看見他凍紅跟喝紅的臉頰。

他模模糊糊地往身邊摸,總算從一堆空鋁罐裏摸到一瓶還剩一半的啤酒,仰頭喝乾,又多了一個空罐。

冰啤酒在冷空氣中喝起來太痛苦,他頭疼地皺眉,瞇眼遠望黑色海面。

「好好的就好,說得好像過去的一筆爛賬全一筆勾銷。」

他心裏有堆積到就要爆炸的憂傷,可惜到這個年紀,敏感纖細如他竟也不輕易哭出來了。

「那當初我離開你為甚麼這麼痛,為甚麼痛到求我回去?」蔡曉若又摸到一瓶啤酒,他駝了這幾手啤酒到海邊,著實是大工程。

「你有一點點、一點點,曾經有那麼一點點一點點其實也……」他用手指努力掐出一咪咪、一咪咪,從手指間的隙縫,看見天空的星光。「也幹拎娘,唉。」

「算了,過去就過去了蔡曉若,當初不敢問,現在何必問這麼多。」

他閉眼睡一會,用厚厚的圍巾緊緊裹著自己,一會又猛地睜開眼。

「那那件事怎麼算?問我為什麼這麼討厭你女朋友,問我是不是你們分手了,我就樂意回來,這件事怎麼算?」

「但先說好,分手絕對不關我的事,我那時根本在臺南了怎麼知道後來你們會分手當初還甜甜蜜蜜恩恩愛愛一副會結婚的樣子,真他媽的,早知如此當初我何必離開。」

「初戀註定失敗黃興平,跟我一樣失敗。」

「敬純情!!」他猛地起身以酒對月,卻發現明月被雲遮住了,只露出一點微暈。

「他媽的,不識相。」

他悻悻倒下,拿圍巾蓋住自己。

「我本有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把那許多年前的一番鬧騰,一筆爛賬,說得好似船過水無痕。

一番冷戰過後粉飾太平了,當時以為大家心裏這疙瘩是抹不去的,怎麼知道時間過去了、人們走過了、風景不同了,還真他媽太平了。

於是一場多年後的大和解,沒事地像孩子打勾勾。

當初徹夜痛哭的、醒來便流淚的、想到便撕心裂肺的,全都煙消雲散了。於是能說能笑,能說一句:「你好好過吧。」

「……這樣子公平嗎?」埋在圍巾裏,他輕輕說。

可憐的是就連鉆牛角尖如蔡曉若,也被時間帶到這個地方了,原來他也已經不痛了,只是心裏有輕輕拉扯,那輕微的酸楚不過就是一點遺憾。

「敬純情。」唉。

作家的話:

曉若已經寫完了,最近會慢慢貼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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