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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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琨趕到河堤邊時,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副流浪漢景象。

蔡曉若蓋著大衣圍巾,以及眾多空啤酒瓶,在海堤上瑟瑟發抖著睡。

他低聲責問:「喝成這樣像什麼樣子!」

蔡曉若悠悠醒來,眼前竟是張琨。

他困惑片刻,眼珠轉了轉,「糟了,夢見琨哥了,這是場春夢嗎?」

「說什麼?」張琨粗魯地把拉他起來,空啤酒罐嘩啦嘩啦掉滿地。「走,送你回去。」

「等等、等等。」蔡曉若扶著頭,痛得要命。他記得他睡著之前是打給徐昌敏,來的怎麼是張琨?

他摸出手機一看,還真的是打給張琨。

「喝糊塗了……」他咕噥著將手機塞回懷裏。

「走吧。」張琨說。

天邊已經翻起微白,張琨一張歷經風霜的臉在蒼白的微光中顯得更老成,下巴冒著來不及剃便匆匆出門的胡渣。

張琨長得很帥,深邃的眼睛、漂亮的眉骨與濃濃的眉毛,顴骨突起、唇色冷淡,顯得他不笑時特別淩厲。

他穿著一身老舊的厚夾克、臟臟的牛仔褲,穿五指襪套夾角拖鞋,一點都不時髦的打扮,穿在琨哥身上卻男性荷爾蒙破表了。

啊,雄性激素的味道,阿龍要是在肯定得犯案。

「我得拍個照……」曉若還在咕噥,又想去摸手機,卻被張琨不耐地拍掉。

「拍什麼照?冷死了,快走!」

蔡曉若這才發現他冷得兩只腳不安地踏步,逼不得已才抽出口袋裏的手。

曉若笑起來。

「這麼冷還來,琨哥你對我真好。」

張琨沒什麼耐性,平常對蔡曉若那是百般容忍的好脾氣,現在一大早起來又吹冷風,臉色實在憋不住的臭。

「快。」

「陪我聊聊天再走嘛……」

蔡曉若朝他招手,被狠瞪了一番,只得悻悻收回手。

「好吧。」

他方要起身,張琨就迫不及待地拉了他手腕要走,蔡曉若又有問題了。

「等等等,我的啤酒罐還沒收!」

「不用收了。」張琨很不耐煩。

「要,我是愛護環保愛護海洋的文藝青年,必須收,你,你也一起來收!」說著真的從懷裏掏出一個垃圾袋,彎腰撿起垃圾來。

張琨:「……」

「給你一個。」蔡曉若又掏出一個。

張琨:「……唉。」

兩人彎腰撿起垃圾來,蔡曉若還想跑去凈攤,總算被暴怒的張琨給拉走了。

坐在後座,迎面吹來的風讓徹夜宿醉的蔡曉若想死。

他躲在張琨厚實的背後,不斷用前額蹭他。

「我要死了張老板,我要死了。」

「唉,別鬧。」

「你電影後來跟誰去看了?」

張琨大爺聲音很生硬,還有點兒不開心。「你拒絕了,我就把票送給店裏的工讀生。」

蔡曉若低低笑起來。

「你生氣了?」

「沒。」

「還不是琨哥你約人的技術太差,想約又別扭。」

張琨不說話。

趁著停紅燈,蔡曉若頭探向前,貼著張琨側臉,笑得賊賊,「生氣了琨哥?」

「唉,」張琨輕推開他,無奈道:「滿身酒氣。」

蔡曉若定定看他一會,笑問:「張琨,我總這麼要拒絕你又不完全拒絕你,跟你玩暧昧游戲,說實話,你不生氣嗎?」

「……」

「阿龍罵我賤人,學長看不起我釣魚。沒有辦法愛人,又想撒網,不過份嗎?」

他問得輕,熱氣噴在張琨側臉。

張琨總算轉過頭看他,粗糙的手指輕輕磨蹭曉若的下巴,那裏也冒著一點徹夜難眠的胡渣。

張琨的眼底很深,像是叢林中的沼澤,以為是死水,底下卻滿是說不清道不盡的東西。

曉若以為張琨總算會親他,張琨卻只是別開臉,粗魯地揉亂他頭發。

他低沈的聲音在早晨中顯得沙啞。

「你還小,不會為了這種事跟你生氣。」

最終蔡曉若曠了班,張老板也曠了班。

張琨把他帶回住處。當初放棄在外地打拚的一切回到臺南,只因為雙親打來苦苦哀求的一通電話,說得不長,半小時的長度,讓當時三十五歲的張琨毅然決然離開了異地,回到臺南。

這間所謂的五十年老店從來不是張琨的夢想,也未曾在他的規劃內,然而現在就這麼燙手山芋一樣地落入他手裏了。

他回來時,孑然一身,三十五歲想要重新開始,一切都這麼茫然不可測。

他自己在外面租了一個小房間,老房子,有泛黃的墻壁跟上一個房客沒撕乾凈的裸女海報,陽臺僅能站一個人這麼深,鐵漢張琨從不在上面種花草。

他本就不是一個風花雪月的人,更遑論這樣的閒情逸致。

只是現在瞇眼望晨曦,棉被裹著兩個人,他抱著將睡未睡的蔡曉若點一根菸,突然覺得這樣子好的曉若,該有一陽臺的花陪他,才稱得上春光燦爛。

懷裏的曉若動了一下,他回過神來,掐了菸,輕拍他肩頭道:「睡吧。」

蔡曉若緊閉著眼,將問未問、該問不問,最後便無須再問。

他以為自己會睡不著,最後仍陷入深深的夢中。

夢中時而是年輕的他與黃興平,耀眼心疼的少年時光。

時而是幾年前剛回到臺南的張琨,在面店裏忙得眉頭緊皺滿臉殺氣,蔡曉若背著單眼來到,痞痞地問他:「嗨,年輕張老板,我是昨天打電話來的蔡編輯……」

當時兩人的面目是什麼呢?

只知道一晃眼幾年過去,是張琨讓他該問不問、該斷不斷、隨他任性、等他靠近,然後此時抱著他,哼一首走音的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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