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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血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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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子杭彌留之際,回憶著自己年輕時的歲月,也將所有不為人知的真相盡訴人前。

當年的曲靖之隱藏自己身份,取得了白兆琳的信任,成為了潛江白府的朋友,竟也在不知不覺間被白汀沙傾心。

曲靖之雖然一直牢牢記得自己的使命,卻在不斷接觸中,深深欽佩白兆琳慷慨磊落的為人,瀟灑飄逸的氣度,以及驚為天人的琴藝。他曾多次對葛峰和張子杭感慨道,若是沒有魔簫與江海訣的淵源,若是沒有他的使命,他一定會真心實意做白兆琳的朋友,做他的兄弟,與他同命運,共患難。

可惜,世事難料,在相遇之前,各人的身份早已註定,使命不同,終究不是一條路。

同為擎天會護法的葛峰對此嗤之以鼻,還警告過曲靖之幾次。看似珍貴的友情,無法比擬總舵主的知遇之恩。人行天地,遇到的事情會很多,但是永遠不要忘記自己的初心。

曲靖之當然知道,也時刻會提醒自己,但是,他的狀態卻越來越不穩定。只要耐心觀察,便可以看出他內心的煎熬。

在越來越多的相處中,曲靖之越來越被白兆琳的為人所感動。即使不會忘記使命,他還是會情不自禁問自己,對這樣的君子,他的行為,擎天會的動作,是不是應該……

就在這種時候,有一日他拜訪白府,白兆琳悄悄詢問他是否婚配,他想為他的胞妹提親。

曲靖之萬萬沒有想到,白家的小姐白汀沙對自己格外關註,竟是萌生了此意。那時他已經與曉風荷結為了夫妻,而曉風荷當時已是擎天會一位有名的下屬,所以為了隱藏身份,他從沒有提過曉風荷的名字。於是,他連忙婉言謝絕了提親,並說出自己已經婚配,並且已有了一個兒子。

白兆琳對此事十分意外。畢竟兩人認識時間已不算短,關系也已很近,卻從未聽過他說起自己的妻兒。不過,那些畢竟是私事,既然事情已是如此,白兆琳也未在意,隨即收回了提親,叫他不必掛懷,依舊待他如故。

時隔不久,便聽說了白府小姐白汀沙離開潛江白府,去獨自闖蕩江湖的消息。

江湖上傳言,白汀沙是因為不願習琴才與兄長鬧翻,離開了白府。

曲靖之立即找到白府,詢問情況,當時他分明看出白兆琳十分難過,卻沒有看到他一絲責難。

即使他並未有意勾引,卻的確曾隱瞞自己已經娶妻生子的事實。白汀沙會愛上他,他不能說全無責任。可是白兆琳對他並無一絲責怪,反倒令他自覺慚愧。於是,他不辭勞苦奔波千裏,在江湖上到處尋找白汀沙。

這一找便找了一年,他雖隱瞞自己的舉動,還是被擎天會察覺,被南廷朔召見。因為他現在的行事,已經遠遠背離了他原本的初衷。那日是他第一次面對南廷朔對自己的使命提出了異議,提出了對魔簫的質疑。

南廷朔勃然大怒,下令讓他即刻撤離潛江白府,並在撤離前不惜一切代價找到秘笈。他制定了周密計劃,讓曲靖之與葛峰、張子杭裏應外合,騙取秘笈,殺死白兆琳。

這個計劃並未實施,因為曲靖之根本做不到。他將計劃透露給了白兆琳。

曲靖之背叛了擎天會。

為了白兆琳,為了他的友情,他竟然背叛了他的組織,背叛了傳授他武功的總舵主,背叛了他的兄弟。

南廷朔對曲靖之下了殺令。

葛峰與張子杭帶領擎天會的屬下,授命捉拿曲靖之,才發現他已帶著有孕待產的妻子和五歲的兒子,去了潛江白府。

曲靖之走投無路,帶著妻子曉風荷和兒子來到潛江白府,對白兆琳全盤道出了一切實情,也道出了自己與他結識和接近的目的。他知道南廷朔接下來一定會對潛江白府不利,此次前來只是為了警告白兆琳做好防範,然後便要帶妻兒離開。可是白兆琳立即決定收留他們,並未在意他以往的欺瞞。一者因為現在他們一家人被擎天會追殺,離開白府必遭毒手。二者則是因為曉風荷已孕足月,很快就要臨產。

就在那日的深夜,葛峰和張子杭追到了潛江白府門前。

就在那夜曉風荷和白府的夫人同時臨產。

潛江白府外,一言不和,當場動手。府裏,兩間產房,撕心裂肺的痛苦和絕望。

那夜,擎天會的三大護法鋒刃相見,曾經的兄弟變成了仇敵。潛江白府家主白兆琳率領白府的高手與曲靖之一起在府外共同對敵。血濺三尺,腥風遍地,擎天會的人和白府的人都有死傷。葛峰和張子杭雖有怨恨,開始的時候還未下殺手,直到南廷朔忽然出現,再一次面對曲靖之說了一個“殺”字。

曲靖之是他最看重的屬下,也曾經是他想要培養的魔簫傳人,可是那時,他心念已決,要讓他死。

葛峰和張子杭在總舵主的嚴命下,下了殺手。

南廷朔親自絆住了白兆琳,擎天會的殺手與潛江白府的高手混戰,葛峰和張子杭一步步將曲靖之逼上了死路。

他們知道曉風荷臨產,也知道曲靖之年幼的兒子無人照顧。他們看著自己的刀鋒劍刃劃破曲靖之的衣衫皮肉,鮮血迸濺,看著曲靖之依舊決絕的眼神,腦中一片空白。那個猶如噩夢的夜,他們親眼看著,曲靖之遍體鱗傷,血流殆盡。

即使那樣,他們手中的刀劍也沒有停下來。

直到曲靖之棄劍倒地,他們才忽然醒悟,慌張地扔了兵器,竟感覺經歷了一場夢魘。

這麽多年過去,想起那個恐怖的夜晚,張子杭依舊猶如經歷噩夢。他躺在那裏,快要失去的生命力在睜大的眼裏閃爍,恐懼而痛心。他將所有事合盤托出,像是在對曲星稀和白江秋坦白,更像是對自己的心懺悔。

他的眼已沒有焦點,並未停留在任何人身上,只是一動不動盯著娘娘廟簡陋的屋頂,一動不動。

曲星稀看著他,緩緩伸手在他鼻息間試了試。她的手顫了一下,慢慢擡起,蓋在他雙眼上。

“海大叔,走好。”她喃喃說著,手向下移,讓張子杭的眼簾遮下,閉目安息。

夜已深,幾盞燭火映著水仙娘娘溫柔寬容的臉。

曲星稀退後幾步,跪倒在地,叩首拜了四拜。

他是仇人,是朋友,是長輩,是敵手。但是他的確曾經是海大叔。是雪頂山下那間農舍裏那位老實巴交的山民,是她的好朋友豆子哥和豆子妹的父親。

是非恩怨,誰又能分清……

晨曦降臨時,眾人在水仙島的一片海灘上靜靜站立,不遠的地方,水仙島的居民已經在那裏建了一片墳地,埋葬了這次天降災禍中死難的親人。而張子杭和燕芳菲,就葬在了那片墳地的邊緣。

背靠山丘,面對大海,周圍是茵茵草木,芳香水仙。

簡單的墓碑,用內力刻上了名字,曉雲深扔了劍,蹲下身,用布巾擦去“燕芳菲”三個字周圍的石屑。

他站起身,後退幾步,與眾人站在一起,面對著兩座墳墓沈默。

曲星稀擡頭看著他。

“哥……”她的雙眼閃著淚光,臉色蒼白,“哥,你沒事吧……”

曉雲深聽到她叫,回頭看過來。

她還是那個嬌小清麗的小姑娘,一如在煙霞島初見。第一次見到她,他便有非常特別的感覺,從沒有任何人在他心裏留下過那樣強烈的印象,如此親切,如此放松,如此自然。

他不知她身世,竟曾暗暗動心,那時燕芳菲在他身邊,曾一眼看出他的心事。

燕芳菲說,她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她說,島主動了情……

多年來她不計得失追隨他,雖然表白過心意,卻從未要求什麽。她從不希求她的相思得到回報,只希望他不要離開。

可是,世上當真有人願意暗戀而永遠不得麽?

可惜人的心意總是這般,感動和憐憫,不是愛。

曉雲深微笑了笑,搖頭道:“沒事。”

他側頭看看曲星稀身邊的白江秋,“白公子如何?”

白江秋穿著一身本白色的麻布長衫,衣衫簡素,越發顯得清冷沈默。

他略擡頭,煙灰色的眸光頓了頓,淡然道:“無妨。”

他整個人清冷得仿佛不似人間之人,卻一直緊跟在曲星稀身邊。看得出來,他從心裏擔心她,生怕她承受不住。

曉雲深看著他們,良久,嘆了一口氣。

曲星稀道:“哥,燕姐姐一直擔心你,你要保重自己,她在天上看著,才會安心。”

她這樣說著,自己都感覺自己的話很傻,可是這樣的時候,她也不知該說什麽樣的話。

曉雲深看她的樣子有些窘迫,不由自主擡起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

他下意識如此舉動,卻忽然一頓。連他自己都沒有註意到,他的舉動如此自然,就像這個妹妹從未離開過他,一直在他身邊。

“星兒,”他的心縮緊,終於黯然道:“你也一定要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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