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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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很慘很慘,小孩子還是不要聽的好。』楚百風垂下了眼,伸手直接去捧過幾壇酒大口喝了起來,未來得及灌進嘴巴裏的酒液順著鋒利如刀般的下巴淌下,淌過赤裸在外的精悍胸膛,小麥的膚色在馬車內光芒明顯亮起來的夜明珠下有著說不出誘人的光澤。

活生生像是一只……烤鴨,還是油亮皮脆肉特嫩的那種。

正當尹堂幻想著把對方開膛破肚用小刀一點點割成肉片蘸著醬汁送到嘴裏的時候,阿三識趣的只伸了一只手進來,手裏提著今天的第四個食盒。

大概晚上還會有一個宵夜的食盒,今天中午他吃了兩頓。

『呀,真有魚呀。阿三,回去我就許個腰細貌美的姑娘給你,還是胸特大那種!』一面說著一面興匆匆夾了條魚過來,兩只筷子拿在手裏就跟上了戰場一樣快速揮舞了起來。

尹堂懶得再看他秀他那漂亮的招式,闔了眼休息,誰知道晚上什麽時候又要被他拉起來去看星星看月亮順道在顫巍巍的樹枝上再被壓。

『咕嚕嚕』

肚子很不爭氣的叫了起來。

尹堂繼續閉眼。

大概又過了一刻鐘,肚子又叫了起來。

尹堂睜開眼,發現楚百風正拖著下巴一手拿著酒壇笑盈盈的看向自己。

『餓了要說的。』

『我餓了。』

小野貓終於沒了所有尖牙利爪。

楚百風拿過剛才提早就小心剔好的魚肉,用內力又熱了一遍,又用酒在其上澆了個透徹,這才放到了尹堂眼前:『很好吃的。』

尹堂看著面前小山一樣堆起來,尤其是最上面還豎著一塊魚肉的高超盤擺,簡直不知道要說什麽好——這個人怎麽就這麽愛秀,你會武功了不起啊,你天下第一了不起啊,你……

『就算你武功未失,你也贏不了我。』

楚百風突然嚴肅開口道,手下卻仍舊下箸如飛。

尹堂沒理會,自顧自吃了幾口——大概是餓極了,味道確實不錯。

『我的意思是,你不會輸,但你贏不了我。南開也是這麽說的。』楚百風說著,叼著一塊排骨湊近了,灰瞳在盈白的夜明珠下竟有種說不出的詭異,『想知道為什麽嗎?』

『不想。』

尹堂撂下筷子把剩下半盤魚肉推回對方面前,拉過被子蒙住頭就睡。

果不其然——

對方油膩膩的爪子便伸了進來,尹堂叫這種黏膩惡心的感覺搞得受不了,終於掀了被子半坐而起。

『啪』的一聲在寂靜的夜裏響的清脆。

楚百風沒躲得過去,仍舊呆呆的叼著排骨的模樣。

尹堂也楞了楞,隨即終於『噗嗤』一聲大笑了起來,捂著肚子笑彎了腰。

十九年來,第一次笑的如此開懷,哪怕下一刻會死的很淒慘很淒慘。

第一次覺得有些不可置信,傳聞中那樣令人聞風喪膽的鬼冢王,不可一世的霸主,竟然就這麽叫自己毫無防備的扇了一巴掌,頓覺連日來的霧霾心情一掃而空。

寧靜的夜裏,尹堂震天的笑聲似乎能將整個馬車頂掀翻了,馬車外有鳥類嚇得撲閃著翅膀飛起,阿三看了看距離城門外還有一段距離,等著讓過這段嚇人的笑聲再驅車往裏趕吧——要不然八成是要被守衛以擾民的形式給趕出來的。

大約過了一刻鐘的時間,尹堂才揉著笑酸了的臉收了聲,阿三這才指揮著車隊往城內趕去。

萬安城不愧是一個不錯的城鎮,夜晚的繁華堪比都城,盡量小心翼翼避免撞著行人時,就聽楚百風那灌了內力鉆出了馬車的大喊:『南開,南開,我剛……』

話未說完就聽街上尖叫一片,阿三捂著眼尷尬的把自家主子往車內推,心說這真是要瞎了眼餵瞎了眼:『主子!咱們都知道您那尺寸傲人但至少您也穿了褲子再出來成麽?大街上呢還有未出嫁的黃花閨女餵!』

楚百風楞了楞,快速放下手中的排骨,胡亂披了件袍子又鉆出馬車扯開了嗓子大喊道:『南開,我剛剛被尹……』

話未說完就被一株迅疾而來的藥草點了啞穴,南開面色平靜把他推進馬車,順口接道:『楚百風,咱們車裏坐了個你就很了不得了,現下你若再把尹堂這個所有中原武林都恨不得殺之而後快的魔頭名字抖落出去,不招著身後跟一大群殺手,西域翻天覆地的,就不罷休是麽?』

『那我剛被野貓撓了下,那爪子尖利的,你快看看我破相了沒啊?別毀了我這張好看的臉。』一面不忘順帶著啃幹凈了剛才那塊排骨。

『……』

詭異的片刻寂靜裏,只有車轆輾壓青石板的音和著不斷入耳的小街上叫賣聲,隨即——

南開面容無波瀾的掀開簾子走了出去,楚百風繼續回到飯桌前吃飯喝酒,尹堂仍舊拉好被子側躺著睡,偶爾蕩開的窗簾裏,能看得見天幕上一兩顆特亮的星子,像極了剛才那人的眼瞳,閃爍著很奇怪的色彩。

因了要繼續南下趕去無憂谷,所謂的歇腳也無非是給馬餵餵糧食換換鞍子,天未亮就繼續前行了。

楚百風果然沒出意外的吃著他的宵夜。

尹堂沒睡著,像是終於下定了什麽決心一樣,仍舊維持著背對著他側躺的姿勢,淡淡開了口:『說說吧。』

『因為你沒我細致,沒我有耐心,倘若你武功還在,咱倆就算過招,不,我讓你三招再出手,亦能在百招之後降了你——因為你會嫌麻煩,會不耐煩,會先比我露出破綻。你不愛吃魚,就是怕麻煩吧?你太心高氣傲了,我贏就贏在比你有耐心多了,就像是當初我會知道你騙了我,是因為我把那天林子的所有暗器都挨個親手撿了回去。下人呈上來的那把空傘面中有一百二十四發暗器,傘柄上可藏六十二根銀針,傘柄內可存二十四枚回旋鏢,我花了三天的功夫把那些死的烏日留屍體剖開刮了個幹凈,把全部暗器找了出來然後細細的按了回去——結論是,少了十多發。我呢,也考慮過你是不是在來的路上殺了什麽人所以會沒全裝回去,但是,你錯就錯在沈不住氣,那日我流氓你,你一腳把我踹下了床——嘖嘖,力氣太大了,不像是中了烏日留的毒液啊。這麽說來,你是故意的,你故意讓自己被其他毒蛇咬傷,但是又不會失去太多力氣,於是可以趁機接近南開,順道還有餘力能去毀掉四方堂。』停了會,又拿著那堆了魚肉的盤子喃喃道,『一定是這樣的,貓咪哪有不愛吃魚的呢?我曾經養過幾只貓,綠眼睛的,漂亮的很,見著魚就跟南開見了草藥一樣開心。』

『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說說那些人是怎麽死的。』

不然不可能讓我一巴掌得手。

除非……你有故事,而且應該還是一個很傷心的故事,想要裝作不在意的提及卻是早在心裏爛了無數次千回百轉的想要說與別人聽,每當用一種輕松的口吻出現,卻還是會在談及另外一個話題時分些心神回憶著過往。

為什麽恨別人騙你呢,定是有讓你最信任的人騙過你。

尹堂無聲的自嘲了下,怎麽會想要聽這個人的故事呢?

大概還是想看他傷心的糗樣吧,想知道這世界上有沒有比自己更慘的人了。

於是便興致盎然的回了頭。

男人仍舊低頭對付著眼皮子底下最近的一盤菜,一碟脆綠脆綠的小豆子嘎嘣嘎嘣的咬的幹脆,像是要展示他的牙口多好一樣。

喝了口小酒,呷了下嘴巴,背靠在了馬車上,一雙深邃的眼便定定望了過來,張開了嘴——『我偏不告訴你。而且沖你昨晚那一巴掌,你也一定會比他們死的更慘更慘。』

沒有彌漫滿室的殺氣,沒有說笑,亦沒有認真。

只是隨性的如同說『你還有力氣說話?那我們再做一遍吧』般讓人無法猜測他內心真實的想法。

車窗外有鳥兒啾喳著飛過,尹堂靜靜的閉上眼,不用想也能在腦海裏自動浮現他們自由自在從一根枝椏飛去另一根枝椏的漂亮身形,藍天之上,定有他們劃過的燦爛弧跡。

『倒死也不讓我做個明白鬼啊。』淡淡的,透不出喜悅透不出悲傷,平鋪直敘的如同自己曾經還能出劍時一樣簡單明了不拖泥帶水。

『其中有一個女人。』楚百風突然道。

馬車頂上漸漸有了滴滴答答的聲音,尹堂閉著眼,仍舊沒有說話。

遠處烏雲滾滾壓了過來,天空開始變得低而又低,簡直恨不得壓死這群如螻蟻般的凡人一樣攜裹了滿肚子怒氣,鳥兒吱吱喳喳的聲音急促了起來,大約是急著呼朋引伴的趕緊躲回巢穴裏。

阿三那略顯稚嫩的嗓音在幾道電閃雷鳴裏聽得更為飄渺,不真切的像是幻夢一樣。

『快些找個地方來躲著呀,這中原南方的雨來得可真急!』

馬兒嘶鳴了一聲,隨即好像躍上了一個陡坡似的。

尹堂不得不再次在心裏感嘆了下這馬車的穩定,仍舊沒有太大的顛簸之感。

男人終於停了筷子擦幹凈了嘴,一把撈過尹堂,連著被子帶人擁進了懷裏,笑的一臉得意:『你冷不冷?不好意思,忘記你現在都沒內力護體了。』

『很熱,謝謝。』

早就算計這一句話了。

楚百風笑的更加得意,因了下雨潮濕起來的空氣裏,一層寒冰就從被子底下開始結起,慢慢的爬過腳踝,小腿,腹部,胸膛……

尹堂牙關止不住打顫,心下卻不由得嘲笑又嘲笑。

男子一般是練不了這般陰柔武功路數的,此人無非是借機展現他那嚇人的精湛陰柔內力罷了,可卻也不得不嘆服——自己當初練得是至陽的功夫,劍法能使得猶如刀法般大開大合,而身後正擁住自己的人,怕是於內力一途,就足能勝得過自己了。

吶……不是贏不了,是一定輸。

『她是被我凍死的。唯一一個騙了我卻讓我打算保留了完整屍身的人,總覺得那麽一副漂亮的臉,嬌美的身子,還是完整的好。』

寒冰漸漸消融,尹堂還是不自覺的打了個寒顫,擁著被子更往裏擠了擠,不出意外的感受到那硬熱抵在了自己身後。

『做些運動熱得快些,你說是吧,小阿堂?』

南方的雨果然來得急去的也快。

馬車外能聽到阿三興奮的叫聲:『哎呦,有彩虹了呢!』

楚百風一面在尹堂身上運動著一面不忘抽空吼他一句:『你在西域沒見著麽?』

『沒在這麽山青水綠的小地方也見著呀。』

尹堂失了力氣的頭軟軟搭在榻上,腰際卻被他扣緊了一時不停的撞擊,卻還是拼命扯了個嘴角想笑——阿三是個聰明人吶,倘若沒有在地方前面加個小字,怕是他今後就不用回西域了。

對了,西域是怎樣的風情呢……

聽說有漂亮的舞姬,有紅的像是蒼穹谷內不老的楓林那樣的美酒,有大大的鑲嵌著貓眼石的戒指,如果能買到鑲嵌在劍上,一定也非常好看吶……

不知饜足的男人卻在發洩完了這波後停了手,像是順著貓咪的毛一樣輕輕順著尹堂的青絲,沙啞的嗓音更似含了無窮的情欲,淡淡道:『不過南開那個沒有感情的家夥跟我說,我那是舍不得她。』

『後來呢?』

『你怎麽知道有後來?』

『若是我……我會燒了她來證明,我不是舍不得。』

楚百風笑著拿過一旁的衣服,替尹堂細心的擦拭著大腿和屁股,低低嘆了一句:『在我實行一把火燒了之前,很不恰巧,冰化了,她被我養的那幾條獒犬給撕咬著吃了。』

『當時你在面前?』

『嗯,我發現的時候頭剛剛被咬下來,腔子裏的五臟六腑什麽的拖沓了一地。』

『很慶幸她不是被毒死的。不然我會替狗感到悲哀。』

『我就一直站著眼睜睜看著它們吃幹凈了她,連骨頭都嚼的連渣都不剩,於是我忽然就明白了一個道理。』

男人把尹堂拉了起來,圈在懷裏,一雙手輕輕摸著少年白皙滑嫩的面頰,淡淡道:『再美的皮相,死後也不過一堆白骨,這個女人樣貌我現在記不太清了,只是記著她好像有一雙特別美的眼睛,但忘不了的,是她一顆臟到死的心。』

『綠色的眼睛?』少年閉著眼找了個舒適的角度準備再次進入安眠,並且實行在夢中換著招數把楚百風撕裂成千片萬片。

『嗯。』

果不其然——

壞心眼的楚百風故意聽著少年的呼吸就在其漸入平穩之際,猛烈的搖晃起少年瘦弱的肩膀。

尹堂不耐煩的睜開眼:『我不是綠色的眼睛。』

『可你喜歡穿綠色的衣服。』一句話說的真意拳拳,委委屈屈的活像是逼著他吞了一道爛菜。這個念頭剛從腦海裏閃過,又飛快被自己打消了——這個食量胃口極其好的人,怕是屎也能吃得不亦樂乎。

腦海裏這麽不著四六的想著,楚百風那灌了內力的聲音就傳了開:『阿三,再給我整四大海碗牛肉面來,要多放牛肉多放蔥花的!』

罷了,還是睡覺吧。

倘若放在以前,知道堂堂西域鬼冢王是這麽個貨色,自己一定不會產生跑去跟他打架的念頭——不怕輸,怕丟人。

怕打著打著對方突然喊了停,你等等,我先去吃五屜包子,咱們再來戰!

……

記憶中那個白衣少年恍惚遠了,踏著陡崖峭壁危險的山峰斜坡處如一只高傲的仙鶴一樣幾個起落躍到雪奕山頂的時候,總是連回頭看一眼特意為山下前來求學的弟子鋪砌的石階都懶得看,一雙眼高於頂,這是哪個,那個又是哪個跟自己打了招呼的師兄弟也從來沒記過在腦子裏,倒是記著了剛剛在山下偏僻小道一錯眼不小心瞅見的藍衣書生,看上去有了些年紀,滄桑感卻不多反而整個人透著一股子儒雅的勁兒,活生生該是放在平常鄉村裏教書的夫子。

暗道了聲這天下之大好歹算是有過一個能入得了自己眼的人,卻因為著急趕回山頂看一眼秋風吹落整個楓葉的美景而腳下不曾停駐過半分。

不由得又想起自己除了下山不斷的挑事之外還真真去了趟最好的花樓——天仙閣裏賽天仙,美人林中抱美人。

那個林仙仙真不愧是天下第一的頭牌。

殷殷一聲『少俠』柔腸百轉讓多少俠客酥了一聲筋骨,多少錚錚好漢全都毀在了這個美人鄉裏。

手起刀落連雪奕劍法都不用使——對方仍舊是瞪大了眼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

白衣少年笑的燦爛:『你也覺得我比你好看?不過我對長相不感興趣,我感興趣你的另外一個名字——黑寡婦。』

殺手榜中第一位,黑寡婦,擅長暗器,曾取少林方丈首級懸掛於笑語閣外,是個給奶就是娘的主兒。

女人死前最後一刻仍舊是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不敢相信有比自己暗器還快的劍法。

『你知道我為什麽會知道笑語閣的閣主是你麽?』

少年輕笑著走了過去,小心的從女人手心裏取走了尚未來得及發出的暗器,似是嘆息一聲道:『因為我去屠了笑語閣,然後無意中發現了一卷名冊,上面恰好有你的名字,又記錄了你的職位。』

像是又想到了什麽,輕輕搖了搖頭:『沒想到如此這般不堪一擊。你很奇怪我為什麽也會做正事是吧?』

少年溫熱的手心覆上了女人死不瞑目的雙眼:『因為我也是枚棋子呀,只可惜,我的主子只有一位,他說你們為害天下蒼生,雪奕派為正道領袖,不能坐之不理,我便來了。只可惜,你們所有人都死全了,沒人記得我的功德。真真是可惜。』

作者有話要說:

這周 周一到周四 每天至少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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