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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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南方的梅雨時節,下起來連續了幾天淅淅瀝瀝,拖泥帶水的一點也不幹脆。

不知道是不是下雨時異常讓人疲懶,楚百風竟然再沒提過那天那一巴掌的事情。

只不過天天抱著尹堂折騰,幾乎有種一天少做幾次便能要了他命的架勢。

尹堂對著這一個周來幾乎沒消下去反而更加變本加厲的一身青紫吻痕,終於知道了對方的用意。

大尾巴狼慵懶的把少年壓在身下,大開著靠著床的窗戶曬著暖洋洋的太陽,嘴裏嘀咕著:『終於放晴了,我可以出去玩了。呆在屋子裏簡直能悶出個鳥來。』

高興的起了身下了榻,突然又極度扭捏的坐了回來,拉著少年的手深情款款道:『你那個機關師快來了,我給你們合計商量殺死我的機會。或者阿堂舍不得殺我了,改成你們的敘舊?總之我不妨礙啊~』接著氣沈丹田運氣於心朝正在外面晾藥材的南開道,『我陪你去采藥材吧,你不是來的時候看到那個斷崖上的千年碧喜歡的緊麽?』

他到底是狼是豹子還是狐貍?

簡直把尹堂最討厭的三樣動物的習性占了個十足十。

擡起酸軟的胳膊對著陽光抓了又抓,眼看著天空就這麽在自己的指縫內四分五裂,過往種種更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可笑情愫,在心底生了根發了芽,自此再也不知到底為誰而活。

天下之大,人命終如螻蟻般渺小。

凡是能羈絆的情感,統統都是容易讓人纏上了身從此再難放手的。

人生七苦,怨憎會苦愛別離。

逃不過這七樣的詛咒——人心終究是太覆雜的東西。

那麽自己……曾經的自己到底算不算的上一流的高手呢?

是有心無劍,還是有劍無心?

日頭爬過了窗欞,楚百風那個白眼狼竟然記得自己還沒吃飯,興匆匆的抱著吃的喝的回來還好心好意給自己穿上了衣服,一臉情意真切道:『你看,他還沒來吧?不著急不著急,等下就來了啊。你先多吃點,別一會再餓過去怎樣,他再埋怨我沒給你吃的什麽的,我對待小寵物還是很溫柔的。』

迷迷糊糊中任由對方在自己身上摸來摸去,又塞了幾筷子飯在嘴裏。

除了想好好睡覺外再無他想。

連日陰雨的天,終於是得見了絲絲陽光,做了一場溫吞的好夢,殘年往事像是被雨淋了的書籍,急匆匆擺去陽光大好的下午曬了個透徹,卻終究是被模糊了墨字,一片黑坨坨臟兮兮的痕跡。

年歲小的稚童手拉著正啃著糖葫蘆不亦樂乎的師傅,一遍遍用柔嫩的小手去磨蹭他那幹枯卻有力的手指:『師傅師傅,什麽叫劍道呀?』

『劍道就是一種緣法呀,萬劍歸一萬法歸宗吶。劍在心裏,心才是最好的劍。』

『師傅劍術天下第一麽?』

『不是。師傅心裏太雜,用不好劍。你悟性足夠高,便進了這間石室,自己多去琢磨吧。』

『可他們都說師傅是最厲害的人呀。』

『是麽?』

『是的呀,山腳下的村民說,師傅能保衛他們平安,師傅沒有殺不了的人。』

『不,不能是,師傅有一個殺不了的人。』

『誰呀誰呀?厲害麽?』

『他啊……他才是真正的厲害,他是我師弟。』師傅吐出一顆葫蘆核,一面歪頭道,『酸酸甜甜的,真的很好吃,你真不吃?』

『那他會殺了你麽?』

『不會,他大概會用更匪夷所思的方法折磨我,讓我活著比死了還痛苦。』

『那,師傅師傅,我好好學劍,學好了我替你殺了他。』

『嗯……』年長的師傅蹲了下來,似乎是在猶豫最後兩個糖葫蘆是自己都吃掉好呢,還是給自己的愛徒留一顆好呢,突然嘆了口氣道,『不,阿堂,你以後就明白,這個世界上,比劍還要可怕的,是人心。上等的劍客是沒有心也沒有劍的,因為世界於他們,已經失去了緣法而不至於丟了本心,他們本身就是一把劍。你……明白麽?』

小小孩童的眉心擰到了一起,最終還是緩緩又緩緩的搖了搖頭。

『啊哈,想要成為最好的劍客,必須要先有心,心中卻無劍,而後又至沒有天下的心但存著本心再沒了劍心。但很多人成為了沒有心卻心中有劍的人。啊呀,我跟說這些做什麽,你不用懂得,你只要隨著你的心就好了,管他有劍無劍怪道無道的……呸呸呸,都是胡說八道哈哈哈。』

年長的師傅那時候還白衣飄飄,拿著糖葫蘆又高興的蹦跳著走遠了,小小孩童伸長了手也沒勾及對方一片衣角,白花花的一片就那麽『嗖』的一聲從面前躥遠了。

是了,棋子不需要知道太多的,反正每一步,有執子之人的指示。

方思爵這些時日都快找瘋了尹堂。

雖然不知谷主急招到底為何事,還是於自己的私事中一咬牙脫身趕了回來。

無憂谷內萬年不變的姹紫嫣紅粉意朵朵再也來不及細細觀賞,甫一沖進了門卻頓覺一種壓迫力度襲來——高手之間的直覺。

門外站著一身黑衣還掐著一朵碩大桃花在之間把玩的高個男人,背影是懶洋洋的甚至連回過頭來的姿勢都是懶懶的,活像一只吃撐了曬太陽的豹子。

而實際上,楚百風確實是吃撐了,剛剛咽下的兩大盤糖醋排骨甜絲絲的味道就跟那少年身上的皮肉一樣讓人心滿意足眉開眼笑,除了把谷主嚇傻了之外,南開一直攏袖垂眼未曾看過自己。直到谷主驚的都合不攏嘴了,楚百風再提出還想要一盤的時候明確看到了南開那副——你再敢要我就把你毒不舉的表情後,老老實實委委屈屈的吃著剩下的素菜了。

於是整整一張十人手拉著手才能環起來的飯桌上所有的菜品終於是都進了楚百風的肚子裏。

現下,吃撐了的楚百風手指上把玩著桃花回頭風情萬種的看了方思爵一眼。

灰色的眸子裏升出一種別樣的神采來——活像用自己身體纏住了老鼠的渾身黏膩淌著毒液的蛇,還是血紅的芯子一吐一吐不斷嚇唬的那種。

不是對手——這是方思爵的第一感覺。

擦肩而過那一刻,心腔內竟如萬千鼓擊,方思爵真的覺得,這麽多年來,能給自己這樣壓迫感的,他是第二個。

第一個,是剛被廢了武功的阿堂。

想到這兒不禁更憂心起來——那個高傲的少年失卻武功都可以有那樣詭異的氣場,仿佛生而就是為了殺戮一般,真真是叫人……放心不下。

現下到底又跑兒哪去了?說好了一起去大理的……

進入屋內不出意外的看到了那個西域現下成為了第一高手的南開,繼上一任西域霸主死後,南開原本西域第二高手的名號就成為了第一,倒是個標致的人物。

方思爵心內淡淡喟嘆了一聲——還記得自己跟阿堂提起這南開要來無憂谷,少年一直淡淡凝著的眉頭終於是松了松,嘴角便挑開了,笑的有些落寞卻又有些期待:『如果武功未失,百招之內,我定能勝他,你信是不信?』

『信信信,阿堂是最最厲害的。』彼時自己正坐在桌邊細細用毒給他淬著暗器。

少年聽了這話便翹起了二郎腿雙手枕在腦後,不急不惱嘲笑道:『是老天妒我。』

這時候自己便大概會嘆一口氣:『你天資太高,就算武功盡失,內力盡廢,腦袋還不是一樣的聰明,跟了我重學陣法和暗器,又不是活不下去。』

『方思爵,』少年笑的無比嘲諷,『陣法再快,暗器再毒,終究是不如劍氣來的氣勢如虹,揮舞出恍如九天仙人之姿的瀟灑。』

那時候,藍袍儒雅的男人總會嘴角噙了一絲苦笑,既不搖頭也不點頭,只是手下卻微微顫抖了一份,讓毒藥汁液不小心灑出幾許。

少年也不知看沒看見,自顧自道:『所以更要活下去,讓他知道,哪怕廢了我的武功,我照樣可以作惡多端照樣可以殺敵無數。雪奕派——算個什麽?小爺不稀罕。』

『暗,你在想什麽?』

方思爵猛然擡頭,才發現……不知不覺中,當日無意救下來的那個小魔頭,竟然成為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這般失了聯系的一個月,竟如此讓人覺得活吞了一整條魚骨般寢食難安。好像那刺棱八架的魚刺便一根根一寸寸囊破了喉嚨捅穿了心腔,順著血管都能感受到那被阻擋的液體流速般難受。

『不知谷主這次召屬下前來所謂何事?』

『暗,你原本已經領了任務去外面辦事了,不應該中途叫你回來,只不過,不是我叫你的,是南開公子叫你來的。』

『你就是暗夜使?』

這麽顯而易見的問題還要再問麽?

方思爵楞了一楞,還是點了點頭。

有著琥珀色眼瞳的男人面無表情的也點了點頭。

然後就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坐在主位上的無憂谷谷主,坐在旁側椅子上的南開,站在廳中央的藍袍儒生,門外人高馬大扯著桃花花瓣的楚百風,一切都是那麽的不和諧,可在這一刻,莫名的東西卻在室內與室外蕩了起來,連微風都不曾吹入一份,死一般的寒潭。

『聽說你暗器很毒。我擅長醫。』南開終於開口道。

方思爵又楞了楞,剛才若不是南開還有眨眼的間隙——他甚至連這個人的呼吸都聽不到,端的是一個精妙的人偶一般坐的穩當。

『於是?』

『下次有空一起切磋一下吧,』南開起身轉頭,對著谷主道,『榕安睡醒了麽?我想去看看。』

南開的心裏也像爬過無數爬蟲一樣叫他寢食難安,甚至連對著谷主把凝神賞給了方思爵都懶得再質問了——榕安有喜了,而且,快生了。

就算南開醫術冠絕天下,對待這一件事仍舊是小心翼翼怕的不得了,甚至現下生出些許嗔怪來——信上不說清楚,你是篤定了我這個當哥哥的一看你的信就會屁顛屁顛的跑來麽!

別說,我還真就屁顛屁顛的跑來了,還不放心,怕你出了差錯,把這個功夫已經出神入化的發小也硬是給拽了來!就怕你出一丁點差錯!

可如今,已經許久沒動容過的南開還是忍不住會在心裏害怕,會在心裏祈禱,簡直那懷胎九月了的人是他自己一樣各種不舒服,對於榕安肚子裏那個小生命頭一遭有了如遇大敵的慌亂——而且還是那種恨不得一看見就沖上去三跪九叩求你安安靜靜不要亂出手!

還記得第一夜趕來的時候,榕安笑著拉過自己的頭按到肚子上:『哥,你聽聽呀,他踹我了。』

嚇得南開暗地裏指甲都把手心的肉都扣了下來,活生生那一腳簡直如同楚百風灌了十足十內力一樣掃在耳邊嗡嗡作響。簡直比踹了他自己的肚子還要難受。

醫術冠絕天下又怎樣,現下斟酌著調理各種藥粥,就求平平安安熬過這最後一個月。

母子平安母子平安,心心念念便就只剩了這一個念頭。

楚百風對此很嗤之以鼻,原本還以為有架可打呢,可誰知南開一個旋身就鼻子貼鼻子警告了過來:『最好給我安分點,我妹妹需要安靜,不能被打擾。』

楚百風撇撇嘴,心說你妹住最東頭我特意住最西頭呢,就算是摟著尹堂搞塌了床人家也聽不見半點聲響呢,我安分守己的很。

方思爵楞楞的看著已經空了的大廳,突然就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那一句,不像是邀請切磋,更像是在寬恕一樣。

帶著點莫名的讓人想要發怒的沖動。

站在原地想了又想,這些年忍辱負重都在自己大仇得報之後消了個一幹二凈,眼下除了盡快把尹堂找著之外,內心竟然靜謐的如同和那少年同住在不知名小村落中竹樓裏的日子,稍微一個出神便到了時光棄人的地步。

急匆匆往門外趕去,卻陡然不妨斜刺裏伸過一只手,下意識的用暗藏了毒的掌去接卻硬生生凝在了空中。

楚百風笑的真意拳拳,灰色的眸子裏都好似盛了一汪香甜蓮子羹般輕輕開口:『你不覺得,阿堂更適合貓臉的面具麽?』

那人伸過來的手中,正是自己給尹堂做的那副暗藏了三十六根銀針的鬼臉面具。

『他……』

黑袍男子笑的開懷,大大的伸了個懶腰,扭著脖子轉著腰,也不介意把後背的空門大大的留給對方,嘴裏銜著被揪禿嚕了的花梗道:『在我房裏吶,估計現下在睡午覺吧。』

握著面具的手不斷收緊再收緊,心下第一次猶如空落落的被人掏空了的沖動——第一次產生這種感覺,還是在雪奕山下回頭凝望的那一眼裏吧?

作者有話要說:

之前一直聽人說晉江各種抽。。

今天早上打算早點更文來著。。然後就發現尼瑪專欄沒了……沒了……了……

於是果斷打算明天多更點今天算了

結果剛剛拿手機登陸了下發現專欄又出來了……

好吧於是又開本子更了。

但是,晉江你把前幾天吞了我的點擊率吐出來啊!

(前幾天第一次試著用存稿箱,後根本沒有點擊率。。於是就以為用存稿箱發文更新時看不到的……就只能每次單獨開本子更可麻煩。> <。現在明白好像只能說我那幾天點太背了……正好剛用存稿箱趕上晉江抽。。已經徹底無語了。我為什麽要這麽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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