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夢入鳳凰

關燈
這個春天,漫漫長長。

漫是浪漫的漫,長是長相守的長。

為守在桃鳶身邊養胎,陸漾推了諸多事務,能代理的盡可能讓忠心的掌事為她操勞。

二月,海外送來一封急信,需要陸少主親去料理,斟酌再三,陸漾還是拒了炎蒼國主的好意,交代陸茂帶上賀禮前去參加國主與王後的喜宴。

陸家與大周附近的許多小國始終保持友好密切的關系,此事是在李氏皇族的準允下進行,大周野心勃勃,想成為天下最有氣量胸襟的帝國,少不了陸家在其中周旋。

“我還真想去看看海外是什麽樣子。”

桃鳶身子笨重,依著蘇女醫的醫囑不時出門走走,省得到時候難產。

“你想去,等生了孩子找機會我陪你一起去。”陸漾笑道:“海外好多好玩的,我少時出海,見識過許許多多不同的風俗。

“就拿炎蒼國來說,炎蒼是個不大不小的國家,崇尚鷹的意志,所以他們國家無論男女都可以憑本事競爭上位,甚至還出現過幾任女王,不過他們不講究一夫一妻。”

“那講究什麽?”

“講究能耐。有能耐就會有很多男人或者女人,沒能耐就會被強者吞沒,吃得骨頭渣子不剩。”

桃鳶默然,沈吟一會:“那這國家的人還好嗎?”

“還好,他們生下來就在這不爭就會死的大環境,比起舒適安逸,還是咱們大周好。”

初春風還是冷的,陸漾為發妻披好披風,小心牽著她的手:“還有最南邊的不脫鴨鴨國,國人普遍喜歡養鴨子,想得到最正宗上乘的鴨絨,越往南邊質量越好。

“鴨鴨國是很可愛的小國,熱情好客,他們那有三種鴨子,一種是地上走的旱鴨,一種是會鳧水的水鴨,還有一種是男色。”

“男色?”

“是啊。”

她永遠忘不了十四歲去鴨鴨國收債,國主還不起債急著給她塞男人的架勢。

“鴨鴨國的男子各種類型的都有,很受其他國家歡迎。去年朝貢,那邊給陛下送了三位男侍,陛下不喜,估計扔到哪個角落落灰了。”

看她喜歡聽,陸漾說得津津有味:“還有明歡布爾國,據不靠譜的統計,他們國人只有三千三百餘人,小得可憐。

“國人生性自由奔放,比咱們周人還奔放。

“曾經有位大文學家說過,九州四海,幾乎每個國家的國民或多或少都沾點明歡布爾的血脈。

“因為他們喜歡走婚,性。愛隨心。去過那地方的男人很少能拴緊褲腰帶,偏偏那國盛產美人,所以正經人一般不會去的。”

桃鳶一手護著肚子拿眼斜睨她:“正經人不會去,你怎麽去了?”

“我是去做生意,能一樣嗎?我是正經人,正經人只辦正經事。”陸少主小臉一紅:“再說我那時候才十六,家裏管得嚴,不幹凈的東西多看一眼都不會被允許。”

“那我還要謝謝祖母?”

陸漾嘿嘿笑:“鳶姐姐,天大地大,我的心是拴在你這的。”

“你說得我倒很想出去走走了。”

怕她懷著孩子東奔西跑,陸漾趕忙打消她浮動的心思:“大著肚子能去哪裏?哪裏也沒有家裏安全,祖母整日為你和你腹中胎兒祈福,生怕有個好歹,就當為她想想?”

“嚇你的。”

她還真被她隨口一說嚇住了。

“沒生孩子之前我哪兒都不會去。”桃鳶走累了靠著她歇息:“阿漾,你看這天,多藍啊。”

昨兒下過一場雨,碧空如洗,有詩雲“二月春風似剪刀”,兩人迎著風享受心靈上的滿足靜謐。

天地太大,桃鳶真想多走走,看看。

“阿姐快要成婚了,眨眼就該到三月了。”她倏爾淺笑:“阿漾,等我折騰不動了,你再帶我去你說的那些國家?”

二十六歲,最是一個女人有魅力敢拼搏的時候,折騰不動起碼也得等她四十後。

陸漾喜歡自己在她的計劃內,滿口答應:“好。”

她白日陪桃鳶解悶,入夜將人哄睡了方才有時間處理各地送來的急報。

昏黃的光從頭頂打下來,床帳內睡著大肚子的美人,靠窗位置,陸漾捏著筆桿檢查神色冷峻。

一個時辰後她放下筆,開始處理右手邊堆疊成小山的賬冊。

事關陸氏要務機密,這些事唯有她來處理才算妥當。怕吵著人,陸漾不敢撥弄算盤,只能沈眉心算。

內室桌椅板凳但凡有棱角的都被軟布包裹起來,一到這個時辰窗外安安靜靜沒人敢攪擾主子歇息,桃鳶睡得不安生,離預產期愈近,所受的苦愈發多起來。

她想起夜小恭。

好不容易坐起身,笨重的身子卻不允許她做出以往輕輕松松能做好的反應,桃鳶抿著唇慢慢釋懷,瞧著燈影下聚精會神的某人。

“阿漾。”

陸漾心神微亂,忙不疊起來照料她:“怎麽了?要出恭嗎?我來扶你。”

養胎的這幾月,不僅桃鳶是初次經歷,她也是。

從一開始的不熟練、羞澀,到之後的面不改色心裏還是有些害羞,陸漾切切實實地拿她當妻子對待,桃鳶也看到她成熟會照顧人的一面。

淅瀝瀝的聲音如春雨澆在鮮花,知道她要面子,陸漾不敢多看,耳尖在一片昏光裏泛紅。

“好了。”

桃鳶努力克制面上的羞赧,用手指碰碰這人衣角。

陸漾端來清水為她擦手。

忙到覺睡不夠的陸少主日常還是喜歡在肚子綁著一口鍋,這副樣子她從不懼人看,也從不覺得羞恥,坦坦蕩蕩地反教那些取笑她的人自慚形穢。

她在用心表白對桃鳶的赤忱愛意。

“沒睡好麽?”

“總是做夢。”

桃鳶伸著手被她照料,臉頰的羞意漸漸褪去:“還沒忙完?”

“忙完了,這就睡。”

陸漾扶她去床上躺著,蹲坐在一旁為她按揉浮腫的腿。

她是喜歡孩子的,家大業大自然多子多福,可見識過桃鳶懷孕的辛苦,她又覺這輩子有一個就夠了。

“再熬一熬,就要生了。”她感慨地望著桃鳶隆起的腹部:“姐姐,你睡罷,我看著你睡。”

這話竟真有奇效。

又或是她揉捏的手法極妙,腿部脹疼消去,桃鳶閉上眼,意識沈沈睡去。

燭光微暗。

好久,陸漾停下為她捏腿的手,十指累得酸麻。

哪怕見過桃鳶羞窘的模樣她還是癡迷地喜歡她,輕手輕腳爬上床,脫去衣衫動作輕柔地摟她。

一個吻落在桃鳶眉心,鼻尖,下頜。

累到極致,睡意反而散了。

隨著桃鳶肚子越來越大,生產的事成了整個陸家頂頂關註的大事。

天剛明,陸老夫人被噩夢驚醒,腦門的汗還沒落下去披著衣服往外走。

魚嬤嬤跟在她身後,看她急慌慌往少主院裏趕,謹慎道:“主子,人估摸還在睡呢。”

走到半路老夫人頭腦清醒過來,一拍額頭,安慰自己夢都是反的。

她在這一顆心七上八下,後院,陸漾摟著心愛的姑娘睡得香,一只金黃的鳳凰闖入她夢中。

桃鳶身子一震醒過來。

“阿漾,阿漾?”

陸漾迷糊著掀開眼皮,看她臉色蒼白,迷瞪勁徹底散了:“鳶姐姐,怎的了?”。

“我夢見一顆蛋碎了。”

家庭會議上,陸老夫人神色慎重地拿手比劃:“橢圓形,很大,給我一種分外親近的感覺,我剛要去抱它,有隕石從天上砸下來,蛋就裂開了。”

陸盡歡摸摸鼻子,看祖母一臉嚴肅的神情,咽下那句“您莫不是想喝雞蛋羹”這麽不著調的話。

沈默幾息,桃鳶認真道:“我也做夢了。”

所有人看向她,陸老夫人暗暗拿眼神催促。

“我夢到有火從天而降,活活將那剛破殼的蛋燒死了。”

“什麽?!”

蛋碎了,蛋被燒死了,都不是好征兆,陸盡歡不敢再拿著不當事,臉色跟著泛白。

“這是怎麽一回事?阿乖,你呢?”

陸漾一頭霧水,握著桃鳶的手安撫她受驚的情緒:“我?我的夢還好啊。”

“你也做夢了?!”

“我夢到一只雛鳳精神滿滿地圍著我轉。”

她私以為那就是她的孩子,代表她未出世的孩兒極其喜歡她。

不算上肚子裏那個小的,陸家一家四口陷入詭異的沈默。

“這夢是什麽意思?”陸老夫人目前掛心的是她的曾孫,三人三夢,兩壞一好,她追問:“再之後呢?”

“再之後我就醒了。”

“你怎麽就醒了?”老夫人責怪她不多夢一會。

知道她最近情緒起伏大,陸漾彎眉笑笑,且拿吉利話哄她,沒一會哄得擔驚受怕的老夫人眉開眼笑。

“我們要不要找國師問問?”

“不妥。”

“鳶兒說得是,這事不能讓其他人知道。”

她輩分最大,說話最有權威,事情就此定下來。

回房,陸漾摸著桃鳶肚子,她倒是一點都不擔心:“我看是你們關心則亂,又或者是這孩子故意嚇你們,陸家的血脈哪有那般脆弱?”

“這夢是離奇了些。”

桃鳶盡量不去想紛亂的夢境,此事就此瞞下來,外人一概不知。

春三月,經過緊鑼密鼓地籌備,陸盡歡出嫁的日子到了。

一朝為後宮主,從此告別還當姑娘時的天真,宮裏迎親的儀仗擺在陸氏莊園門口,陸漾親自將盡歡背出來。

“這一去,你要好好的,阿姐,既走了這條路,莫回頭。”

陸盡歡一去不回頭。

三月三,中宮迎來正主,皇帝陛下李諶以禮相待。

帝後大婚,普天同慶。

桃鳶臨盆在即,不便去人多眼雜的地方,陸漾陪在她身邊,兩人坐在庭院秋千架前看星星。

“陛下不會給阿姐子嗣,阿姐是知道的。”

子嗣對後宮的女人來說是比聖寵更重要的保命符,為陛下誕下一兒半女,不出大差錯,這一生的富貴就保住了。

陸家與李氏結盟,後位是李諶償還的欠款和聯盟的誠意。

“你阿姐不會在意陛下會不會寵幸她。”桃鳶倚靠著她不寬厚的肩膀:“這一去,她會飛得更高。”

不是每個人都有滔天的福澤做這世上權勢最重的女人,陸盡歡從一個養女飛到皇室頂端與帝王平起平坐,這是她的運。

“後宮是吃人的地方。”陸漾仰起頭看天:“我希望阿姐永遠是咱們的阿姐。”

桃鳶笑笑,驀的臉色微變。。

福栩宮,皇後寢宮。

入目紅艷的喜房,天子李諶掀開新後蒙在頭頂的蓋頭,在見到陸盡歡真容時眸色閃過一抹驚艷。

“見過陛下。”

“皇後。”。

“要生了?是要生了嗎?”寒蟬緊張地軟了腿。

“快去稟告老夫人,說少夫人要生了!速去!”

梅貞在那發號施令,堆雪領著人去接不遠處被陸漾抱著走來的主子。

桃鳶這一胎比蘇女醫預算的產期提早半月。

人被送進去,陸漾被祖母轟出來,手涼腳涼地站在門外,嘴裏不住地祈禱神明。

春日落起小雨。

桃家,焚琴院。

婢子匆匆忙忙進門:“主子,陸少夫人要生了。”

崔玥謄寫琴譜的手忽頓,圓潤的墨散開,浸染在紙上。

風雨降臨洛陽城。

陸氏莊園,婢子為少主撐開大傘,聽著裏頭隱忍壓抑的聲音心都要揪在一起。

陸漾抹了把臉上的汗,繃著臉不說一句話。

“少夫人,少夫人再加把勁,加把勁……”

桃鳶疼得死去活來,臉不見一絲血色。

陸老夫人愁得心腸要碎掉,滿屋子人提心吊膽,生怕出意外。

一道雷蠻橫劈下來,驚醒歇在喜床的盡歡。

李諶趴在桌子睡,也被這雷聲駭著,奇道:“春天,好大的一聲雷,皇後,你也被嚇著了?”

陸盡歡沒空理睬他,眼皮子直跳,赤著腳下來,猶豫不定地踩在大紅色的地毯:“這雷聽得我心慌。”

她態度不冷不熱正好合了李諶的心,為做大周壽數最長的皇帝,李諶戒色守元,他本就脾性溫和,回道:“朕是派人問問欽天監,這天——”

“娘娘!”

福栩宮陪嫁進來的宮婢在外稟告:“娘娘,陸少夫人發動了!”

“這麽快?”陸盡歡眉頭一皺,想著祖母和桃鳶做過的噩夢,左思右想心裏還是不安穩:“擺駕!去陸家!”

她行事雷厲風行看呆一旁的李諶。

他的這位皇後啊,還記得這是兩人的新婚夜嗎?

走出去看了眼外面嘩嘩下著的雨,頓時一個頭兩個大,李諶乃仁主,對著世家日常免不了受欺負,好歹得陸家相助為他扳回顏面,他記著陸漾的好,聲一揚:“皇後等等,朕也去!”

天氣有些惡劣。

變化之快,前不久還有滿天的星星月月,這會子電閃雷鳴,豆大的水珠往傘面砸。

“怎麽還沒生出來?”

梅貞從旁安慰她女人生孩子沒這麽快,尤其頭胎,總要磨一磨功夫,能很快生出來的那類人大抵是運氣好。

不說這還好,說到這兒陸漾冷不防想起她的鳶姐姐以前還有倒黴蛋的稱號。

“少主放心,有女醫在,少夫人和小少主定會安然無恙!”

陸漾深吸一口氣。。

“還沒生下來?”

“沒。沒消息傳來。”

崔玥閉上眼,深覺這春雷惹人煩。

同在桃府,桃大公子跪下來為妹妹祈福,快要被這一聲聲的驚雷嚇破膽。。

“快點!再快點!”

陸盡歡乘坐鸞車嫌走得慢。

李諶太陽穴突突的:“雨天路滑,哪能行那麽快?”

結果被皇後看了眼,幹脆閉上嘴,不再討人嫌。

皇後這位子,一旦坐上去,有陸家的雄厚財力、廣大人脈支撐,給了陸盡歡極大的權利和自由。

這自由,便是天子都不能剝奪。

帝後為天下臣民表率,李諶敬重他的新後,天下的男子才會敬重他們娶進門的夫人。

從這點來說,不難理解陸家為何站在他這邊。。

嘹亮的哭聲傳到門外,風再大,雨再狂,竟都沒擋住小家夥來到人世間的第一聲吶喊。

“生了,生了……”

陸漾雙腿發軟,一屁股癱坐在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