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初看著太常寺裏被放出去的，那些不似尋常人的死士，臉上的血色褪的幹幹凈凈。

甚至此刻沈言初總覺得，是在看一場他人口中的故事。那些怪叫著下山的死士，多半都是臆想出來的。可是掌中清晰傳來的疼意又真切的告訴她，這些都是真實的。

她用了好一會兒接受這個事實，接著深深吐出濁氣，然後道：“我們如今當盡早告知程詢他們。”

沈言初說時眉心緊蹙。他們現在的位置，可算是能把太常寺盡收於眼底。珈藍殿和五百羅漢堂那裏是死士相對而言，聚集還少些的。再看大殿滅掉蠟燭後，那些死士竟緩緩散去。

秦昭想了想道：“他們似是有趨光性，怪不得太常寺的其他地方皆不引火掌燈。”

“可是如果是這樣，那大殿中剛剛點著燭火。”沈言初視線落在腳下的屋檐上，分析道，“看來惠妃和吳王他們內裏，也不是牢不可破。”

秦昭點了點頭，“如今這些死士還沒有完全下山，我先給楚衛等人提醒，他們身在豫王府，許是還能察覺到蹊蹺，讓程詢早作安排。”

沈言初滿心疑惑著他要怎麽做，接著就試到自己被人溫柔的摁進了懷裏。

耳邊響起聲劇烈的轟鳴，沈言初下意識的往秦昭懷裏靠近了幾分。然而縱是這樣，她也能隱約看到原本漆黑的天空像是被驟然劈開了一般，亮如白晝。

沈言初從秦昭的懷裏出來，只見到那些死士們的動作停滯了一瞬，接著向著焰火亮處奔去。

如今珈藍殿那邊更算得上是空曠了，秦昭見狀斟酌了片刻道，“我們從大殿後繞過，從珈藍殿偏口那出去，這些死士還來不及去那。”

沈言初點了點頭，接著就試到自己的腰身被人一攬。落地時，還隱約能聽到大殿內的爭吵聲。

大殿內了玄咄咄逼人，正對著惠妃幾人道：“沒帶人上來，那外面的又是怎麽回事。你們幾人若想活著下山，今日最好還是把事情交待清楚的好。”

“胡說什麽，我們到這處無非是為了拿這些死士攻破貴池。”惠妃聲音有些低，不覆先前的趾高氣昂，卻還是有些怒意，“你又怎知不是程詢做的手腳！”

一句話說到了點子上，了玄聲音止住，像是真的在考慮惠妃的話。

沈言初聽到這裏，卻忽聞殿內有人道：“誰在那裏？！”

話音未落窗扇已開，了玄手中的佛珠被扯斷，顯然是上好的暗器。即使夜色氤氳看不清人臉，對他來說卻不是什麽阻礙。

佛珠夾著勁風襲來，秦昭不閃不避。而是就著那力道，速度極快的又把佛珠返了回去。

了玄手指揩去臉上被佛珠襲出的血珠，對惠妃幽幽道：“我現在相信你說的了。這等膽大的人物，你們手下怕是沒有。”

“是秦昭。”程刻恨恨的按著窗欞，他對王芒道，“馬上給埋伏著的人去下令——攻城！”

程刻額上青筋暴起，顯然秦昭的出現，挑斷了他腦海中的最後一根弦。

惠妃雖還端坐在八仙椅上。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聽到程刻說出攻城兩個字後，她渾身不受控制的顫栗，像是忽然被人斬斷了退路。

和惠妃不同的是，王芒和了玄等人臉上都浮現出了嗜血的興奮之色。

王芒見外面的死士散的差不多，側身出去點燃了焰火，又是一聲轟鳴在天際炸開。程刻俊美陰柔的臉扭曲著，那焰火映在他的眼底，亦像是投下了斑斑的火點，愈燃愈盛，不可收拾。

了玄張狂的大笑，而後翻身出去。此刻大殿後面沒有死士，秦昭已離開有一段距離。

秦昭這會正在珈藍殿的後面，殿中滿是令人頭皮發麻的吱吱聲，透過窗隙可見無數白皮紅眼的老鼠咬食在梁柱，裏面還有幾具隨行人的屍身被啃的腸穿肚爛，其中一二人已是晃晃悠悠的站了起來。然而關閉的大殿，讓他們無法出去。

沈言初只看了一眼就覺得汗毛倒豎，某種意義上來講，這些老鼠許是比死士更為可怕的存在。

然而比起這些，更為緊迫的卻是身後偷襲已至。

秦昭把沈言初一帶，回身後退。了玄距已離他們不過一二丈，然而其手中的佛珠卻是已先發而至。

沈言初在身後都能感受了玄的戾氣，可秦昭仍是分外冷靜，擰身避掉一只佛珠。

了玄見一擊不中，那佛珠只是深陷於秦昭身側的墻壁。於是笑了笑，手上又是一番動作，同時愈發逼近。

秦昭帶著沈言初且戰且退，當下他們最重要的不是和了玄爭個你死我活，而是要盡快通知程詢。眼下錦衣衛的部分人手和程詢的兵馬皆在貴池嚴陣以待，即便程刻想要打什麽主意，只要把他們困死在此，鹿死誰手仍未可知。

了玄又何嘗不知，他手段越來越刁鉆古怪。秦昭雖傷重，然而好在無需同其正面應對，只要離開太常寺，一切都還好辦。

眼看秦昭已是摸到了羅漢堂後面，形式卻陡然直轉。焰火已是滅凈，天空重新變作漆黑，甚至比先前還要低沈。濃厚的雲層翻卷著，像是要有大雨即將要來。

死士們沒了光點招引，頓時又三三兩兩的散開。他們漫無目的的游蕩，因此有動靜的地方就成了他們的首選。

沈言初看著身後聚集而來的死士，他們的口大張著已是極限，更為驚悚的則是隨著其中一個的吼叫聲落下，密密麻麻的死士紛湧過來。她立時從腰間抽出了匕首，和秦昭脊背相靠，在此刻他們竟退無可退。

了玄見狀反而放緩了速度，一步一步的走了過來。他掌心把玩著幾顆佛珠，身後暫無死士包抄，和秦昭這邊的形勢可謂天上地下。

“可惜了，秦大人。我甚少逢敵手，你還是頭一個。”了玄話間有些惋惜的意思，“不過來年的忌日裏，我定會用好酒招待，也不枉費你白走一遭。”

秦昭語帶不屑道，“你這話未免也口氣太大。”

了玄聞言，手心的佛珠直襲他面門。秦昭擡手硬接下，隨後用這一顆打飛了緊隨其後的那只。

秦昭的眼神忽然冷了起來，第一顆佛珠是對著他不假，可是這只其實是為了掩護隨後的那只，了玄的目的是沈言初。

他擡頭直看著了玄，頓時浮起了殺心。

而與此同時沈言初拔出的匕首，帶出了一線黑血。她卻仍不敢停，匕首橫在身前準備繼續進攻。不過話說回來越是在這種時候，沈言初越覺得沈大人當年的決斷極為正確。當年的武師父本是給沈令請的，她也跟著學了一兩招用以自保，兼之遇事不慌，對付些宵小倒也過得去。

再加上大殿後面狹窄，一人綽綽有餘，兩人並肩便稍顯勉強。死士們多是青壯年，身形魁梧結實，兩人便能把此處堵個嚴實。

沈言初仗著身形單薄，游走在死士中間。她出手精準，專挑死士們最為薄弱的頸部下手，一時竟也沒落下風。

對面的秦昭和了玄卻是纏鬥著，還未分勝負。了玄是斷不會放他們離開的，一旦逃脫無異於是給了關門打狗的機會。可是無論沈言初還是傷重的秦昭，他們缺的就是體力和時間。

了玄現下便是和秦昭拖延了起來，除此之外更頻頻攻擊著腰腹傷處。秦昭的傷口已是開裂，血液浸透繃帶染上衣衫，他的臉色有些發白，可是眼神卻帶著股殺伐果斷的陰狠。

秦昭知道他的意圖，可招式卻是越發淩厲攻到了玄的身側。

可越是這般不要命，了玄越是高興。他緊盯著秦昭的每一個動作，直到這人的動作有了遲滯感，露出了一個極大的破綻。心道機會來了，瞬時五指成爪，直取秦昭傷處！

然而了玄襲來後，卻也是給了機會。秦昭搭上了玄的肩膀，原是故意送了個破綻。他猛地卸了了玄一對臂膀，接著反手擰過只聽哢哢兩聲，了玄的手腕詭異的向後折去，剩下的佛珠滾落了一地。

秦昭陰沈的低聲道：“你想動她，橫該是此下場。”

了玄尚沒明白是什麽意思，手臂傳來的疼意讓人忍不住的想蜷縮，他倒抽著氣，甚至發不出慘叫。

他在秦昭手下仍想掙紮，腦海裏卻是先一步想起了些旁的事。了玄記起自己在惠妃尚幼時就已跟在身邊，不說位高權重也算是看著紀芩一步步走來的，後來他被當做心腹派到了這太常寺裏，可是酒肉財色哪個他都不缺。甚至活的比在宮中時還要自在，如今他更是能鉗制著這兩人。

於最高位處，也只差小小的半步，可以說在很多事上，應該是沒了遺憾。

他還在想著時，身後的秦昭卻已是沈聲道：“沈二，讓讓路，我送他一程。”

聽到這一句後，了玄睜大了雙眼，還來不及說什麽，而戰在最前線的沈言初聞言忙收招避開。

秦昭半分都不同了玄客氣，直把人踹進了死士堆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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