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輕手輕腳的跟在後面，王芒等人輕車熟路。眼見不繞圈子，片刻後就看到了熟悉的朱紅大門。

此處正是白日裏來過的太常寺，只不過如今裏面漆黑一片，竟是沒有掌燈。

王芒他們倒是司空見慣，並沒有疑慮。不過伸手在門上叩了兩下，大門傳來了吱呀一聲，開了道縫隙，接著就見一個僧人站在門後，數了數他們來的人數，小聲道了句佛號，請他們進去。

眾人魚貫而入，僧人又在外細看了一會兒，見沒有異狀，這才把門輕輕合上。

沈言初再見程刻，剛剛見到惠妃的懷疑退卻後，對程刻的恨意就接連翻了上來。她需要頻頻提醒自己，才不至於失了分寸。

秦昭臉上表情不變，可渾身卻緊繃著。他勉強緩了緩呼吸，對沈言初指了個方向。

那是太常寺的側門，合的亦是嚴嚴實實。可是相對周圍而言，那裏的墻是最矮的。秦昭雖身上帶傷，然而帶人過個矮墻還不成問題。他攬著沈言初，攀上了墻頭，眼瞧著四下裏無人，於是輕輕巧巧的入了太常寺一間不起眼的廂房內院。

此刻他們和程刻等人不過一墻之隔，秦昭和沈言初貼在廂房的墻邊上。外面傳來散亂的足音，倒是沒有人再說話。

沈言初站著聽那些足音遠了些，就見秦昭擡手把門開啟了一點，外面沒見到有人，兩人先後從門後出來。就見程刻等人在白日裏的長道上已是走到尾，眼看著就要進入大殿裏。

太常寺的大殿倒是點著燈，金碧輝煌的樣子活像是夜裏唯一盛極的去處。但也因為這樣，把旁邊白日裏喧囂的其他偏殿，映襯的陰森可怖。

那些隨行的有人兩股戰戰，像是第一次見識這種場面。膽子稍大些的尚能保持鎮定，只不過面色有些發白，然而走在其中的惠妃和程刻俱是面不改色。

僧人在前引路，站在大殿前行了一禮道：“三位進去罷。”

惠妃和程刻步子未停，王芒對僧人應聲：“那我這幾位弟兄，還望讓他們好好歇息，明日裏我們還要再趕路呢。”

王芒說著手搭在僧人的肩上拍了拍，僧人擡頭同他對視了下，忽笑了起來：“大人放心，太常寺經營多年，自不會虧待了自家兄弟。”

僧人本來無欲無求的一張臉，因那笑反倒有些入世的意思。然後背後大殿的燈火給他投下了濃重的陰影，落在那些隨行者眼中，總平白覺得駭人。

不知是誰先發覺了不對勁，往後退了半步，接著就試到撞上了什麽。那人回頭見是一同來的三個斷後的人，心思稍定，然而再看到他們眼底猩紅如血目光渙散，那股不安就愈發濃重。

“我，我夜裏就不用宿在這兒了，上山的時候瞧著有不少客棧，隨便找家湊合湊合就成，哪還用給寺裏添麻煩。”

那人說著就準備離開，可是身後的人沒有絲毫要放他走的意思。甚至在暗處，他見到了更多持棍的人，慢慢走了出來。他們形成了個包圍的圈子，並逐漸收攏，像個緩慢拉緊的布口袋。

那些隨行的人在現在終於發覺了不對勁，王芒站在殿邊撇了撇嘴，“動手幹凈些，先把嘴捂嚴實了，省的驚了王爺和娘娘。”

“自然的。”僧人笑意愈深的擡起了手，倏忽落下。

那些持棍的僧人收到了信號，頓時動作加快。他們一手捂住隨行的嘴巴，接著就是記手刀或悶棍。前後不過眨眼間，隨行的那些人便軟軟的倒了下去，莫說有聲響，就連掙紮都來不及。

王芒見狀笑了笑，轉身也進了大殿。為首的僧人下了臺階，在幾個隨從身上踢了兩腳，見都是昏死了過去,這才點了幾個道，“這些扔進羅漢堂，剩下的扔進珈藍殿。”

他一聲令下，持棍的僧人們提著他們走了起來，分往不同的方向。四下裏頓時散的幹幹凈凈，一如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一般。

這時的大殿燈火通明，慈悲相的大佛被映照的愈發莊嚴。了玄本是背對著門口若有所思的看著，聽到開門聲後轉過身來，就見到程刻和惠妃先後進來。

惠妃看著穿著紅袈裟的僧人，微微笑著道：“還真是好久不見了。”

而在外面的秦昭和沈言初見僧人們離開，又等了會兒見確實沒有異狀，這才繞到了大殿的後邊。 秦昭和沈言初低著身子，透過窗下縫隙望去。

只見了玄和惠妃母子相對，他念了聲佛號接道：“這一別倒也有數年，苦心在這太常寺裏青燈古佛的，可真是磨人性子。”

惠妃未應聲，只是往邊上走了走。許是早就知會了夜裏要來人，原本只有蒲團的大殿裏早已擺好了待客的八仙椅，桌上還擺著精致綿軟的點心。

了玄看到惠妃坐了下去，單手托腮。她年近不惑，然而生就張不顯年紀的小臉，做起這般小女兒態的動作竟沒有半分違和。

了玄見狀提了茶壺，給她斟了一杯。升騰起的水汽裊裊騰騰的，似是把惠妃和了玄間的空隙都模糊了。

惠妃覷了眼白瓷茶盞，裏面的茶色清且淡。

了玄放下茶壺，亦是看了眼道，“再飲濃茶，怕是會睡不好。”

“已是這樣的多事之秋，哪還能睡得好。”惠妃說話時，程刻已是站到了身後，手搭在她的肩上輕輕揉按著。

惠妃側了側腦袋，在程刻的手上拍了拍，然後瞇著眼睛道：“只是不知道，你到底準備的如何。吃齋念佛了這許久，別把氣性兒也念沒了才是。”

了玄脊背低了低，朝她露出個陰沈的笑來，“磨不磨氣性，待娘娘看了便知。”

了玄說話間大殿外接連響起了慘叫聲，他佯裝不悅的挑了挑眉：“都和玄青說了別鬧得動靜太大，我代他向二位賠個不是。”

沈言初通過縫隙，都能發現了玄的道歉甚無誠意。

然而在大殿裏坐著的惠妃卻是不在意這些，她抿了口茶，潤了潤嗓子，“多半是貨驗好了，這小師弟倒是有點你當年的風範。”

了玄聽到玄青的名字從惠妃的口中被念出來，不明所以的笑了笑，擡頭看向外面，“他可比我當年，手腕還要厲的多。太常寺在貴池潛伏多年，甚至外面還設有奇門八卦，就擔心有什麽疏忽。如今也該是讓他們嘗嘗苦頭的時候。”

“看來已是做了完全的準備。”程刻停了動作，直視著了玄。

惠妃半靠在八仙椅上，也隨著他的視線看向外面。在這會兒外面此起彼伏的響起嘶吼聲，遠勝於剛剛單個的慘叫，像是無數人的聲音匯聚著，直震的人耳膜發痛。

惠妃在現在眼神裏才隱隱帶了些驚懼，“你是不是把那些人怪物都放出來了？！”

“我們豢養這些死士這麽久，如今不正是他們發揮效力的時日。”了玄給自己倒了杯，著袈裟也往八仙椅上一靠，直和惠妃面對面。

惠妃瞳孔急劇收縮，咬了咬牙，忍住拍桌的沖動，冷笑著對了玄道：“你現下把整群死士放出去，這些不懼生死疼痛，見人就咬的怪物早晚會把貴池變作座死城。到時候哪怕程詢他們不再是攔路石，可我們怎麽攻下這裏。”

惠妃說話間，外面已傳來砰砰被撞擊的聲音，腥臭氣透過窗扇的縫隙湧入。

而外面的秦昭則帶著沈言初攀上了大殿的屋頂，整個太常寺裏無數死士游蕩著，剩下的僧人皆不知退到了哪裏。

惠妃和程刻聽到這聲音俱是一抖，她實在忍不住恐懼，雙手撐在桌上居高臨下的看著了玄，聲音在眾多死士的包圍中甚至變了調子，“你到底要做什麽，要知道我和刻兒死在這裏，你絕撈不到什麽好處。”

了玄見她花容失色，因為用力太猛，手上甚至有半枚指甲劈裂掉。他似是有些可惜的嘖了聲，“娘娘真是著急，我當下還在大殿裏，哪會要讓你和吳王涉險。不過是手下人忘了些事兒，待會兒我定會仔細說說，也讓他們長長記性。”

了玄最後一句幾乎是一字一頓，他牢牢所在惠妃身上，露出白森森的牙齒。

惠妃在那瞬間忽然響起了一個詞，叫與虎謀皮。她不知道了玄到底是不是只虎，可是在現在她清楚的知道，這個人已不是當年深宮中自己的心腹，輕易拿捏不得。

她咽了口口水，慢慢的坐了回去，低聲道：“我知道了。”

了玄聞言這才靠近了桌子，看了看正跳躍著燭火，輕輕一吹：“那娘娘接下來還有什麽想問的，盡可說了。”

燭火滅時，外面的死士撞門的聲也停了下來，惠妃和程刻緊繃的神經舒緩了下來。

然而在屋頂環視太常寺的沈言初和秦昭，似是見識了人間煉獄。無數死士從開啟的寺門中走出，且湧動著一雙雙血紅的瞳孔，他們擰作可怖的屍潮，浩浩蕩蕩的直奔山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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