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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死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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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言初也聞到了那股腥氣,她近來常和死人打交道,對於這種氣味再敏感不過。

住持的視線在他們身上打量了會兒,然後笑著道:“我見兩位是才上山,怎就要匆匆離去,是不是小寺招待不周。”

“只是內人身體不適。”秦昭側了側身,露出沈言初的小半張臉,不過片刻又把她擋了個嚴實,“她有些怕生,還請見諒。”

“哪裏哪裏,是我太唐突了。”了玄說話間把路讓開。

秦昭沒有搭腔,只是帶著沈言初走回了長道。

離開了玄的視線,沈言初那種有如芒刺在背的感覺方好了些。她沒有回頭,一直到走出太常寺的大門,那種膽寒的感覺都未曾停止。

了玄有問題,甚至說這整個太常寺都有古怪,沈言初慢慢踩著臺階下去。

秦昭見沈言初心神不定的樣子,捏了捏她的手掌低聲道:“夫人在想什麽。”

“在想太常寺和那藥鋪的聯系。”沈言初神游天外,下意識的說完。等反應過來時,已經來不及改口,只得無奈的瞥了眼秦昭。

秦昭笑意深深,沈言初心中倒也是松快了些。如今天色尚早,他們腳程不快,這個時辰下山的人並不多,不時會有一二個香客偏頭看看他們。

走到半山腰時,只剩了秦昭和沈言初,他這才把剛剛在五百羅漢堂裏的發現告知。

沈言初的臉色亦是有些難看:“也就是說那些尊者的眼睛,很有可能是活人的。”

“確實。”秦昭眉心微微擰著,“要是這樣的話,錢舟或許真的就很危險了。抓他來要麽是有什麽需要用到他醫術的地方,要麽就是想廢了他一對招子。”

無論前後哪種,確實對錢舟來說都得算兇險。沈言初面沈如水,一步一步下了臺階,足音輕輕的響著,只是思緒沈重不已。再看著腳下的石階,一時竟有些焦躁。

“早知道我們在太常寺裏就不急著走了。”秦昭見她這樣,開玩笑似得說了一句。

沈言初的思緒成功的被他挑了過去,滿目疑惑看著他道:“太常寺夜裏又不許外人留宿,我們不急著走,難不成還要和那住持講經論道不成。”

秦昭擡手在她額上彈了一記:“便是如此,也該讓你再裏面拜拜,指不定哪路神佛能收了你這操心勞碌的性子。”

沈言初實打實的挨了一下,吃痛道:“我向來不拜神求佛,何況是太常寺這樣的邪氣地方。”

“說的倒是有些道理。其實論起以前在常安的時候,秦樂倒是總會去寺裏。每月的初一十五雷打不動,後來她久病不愈,這才不多出門。”秦昭說到秦樂,話音低了下去,就連眼底的光色都似淡了不少。

沈言初輕輕扶著他的手臂:“這我倒是不知道。秦樂性子活絡,我剛回常安的時候,不愛同人打交道,什麽游園聽戲,融不進去也不愛去。”

秦昭挑了挑眉:“我還當你會懶得在意她們的看法。”

沈言初笑道:“要是當時能有秦大人的慧根,我大抵就遇不上秦樂了。”

沈言初倒還是記得她和秦樂遇到時,已是深秋。雲層格外深厚溫軟,天幕如洗,兩下裏似是只有純粹的白和藍。

那日是許嫦的生辰,其父是聖上面前的肱股之臣。別說當時的沈榮,就是姚老多年的經營,也尚要避上三分。去的多是官家小姐,沈言初剛回常安人生地不熟,不過是安靜的坐著,偶有搭腔的她也隨著說上兩句。

只不過話題是怎麽跑的偏了,她也不知道。再回憶起來時,其實所有的模樣都似變的模糊了起來。沈言初甚至記不清她們的措辭,多半也是這些年沈大人的政敵們用來攻擊的那一套。晦氣人,祖上靠死屍發家的老匹夫,嘴上不留德。

‘沈二,你和沈晴好,沈令身上是不是都沾著死屍的味道。’

只有這句沈言初不知道為什麽一記很多年,或許是因為這人不光說了她,還連累了不在場的沈晴好和沈令。她甚至記得說這話的是個圓臉大眼的官家小姐,有一口軟糯清甜的嗓音,模樣看上去很是嬌憨天真。

而那時年齡尚小的自己握緊了衣角,脊背挺直著不知是該反駁,或是不反駁。沈榮和林斯蘊從沒有讓她忍什麽苦頭,但是沈言初卻知道,沈榮回常安不易,稍有差池,就有可能會被貶黜。

在場的多數世家女隨著那句落下了吃吃的笑聲,這其中甚至包括了許嫦。

唯有個稚氣的小姑娘往她懷裏一鉆,還似小犬似得在頸間嗅了嗅,然後做了個鬼臉對她們道,“慣是胡說。”

那些官家小姐們面露尷尬,看著秦樂只能擰身散去,三三兩兩的聚作團,開始討論時興的衣料發飾。

這之後沈言初除了帶著小淳出去,便再不參加這等事,頗有些獨來獨往的意思,不過和秦樂的關系的倒是越來越好。至於當天晚上林斯蘊就帶著沈晴好和許家主母坐在了一塊,以及沈令帶著一眾世家子堵住了許思程,倒都是沈言初不知道的後話。

沈言初腦海裏匆匆一過,再看向秦昭時卻只是道:“反正在某些方面上,她倒是和你很像。心腸溫軟,脾性很好。”

“你這是在誇獎我,還是在誇獎她。”秦昭唇角擡著,看著沈言初時總似帶著笑。

沈言初偏了偏腦袋沒有應聲,只是接道:“不過你們也有不一樣的,慣是她常入這寺廟,你不信這滿天神佛。”

這話說出時,秦昭摸了摸鼻子有些無奈的樣子:“姨母在世時並不算信佛,便是秦樂的口中,我也確實沒聽過她信這些。秦樂性子活絡不錯,但是她心性堅韌,是想來不信這些神鬼之事的。就連她每逢初一十五去寺廟的事情,也是安插在秦家的探子暗中回稟的。”

沈言初倒是沒過多在意,秦昭在秦家安插眼線的問題。畢竟那時候秦樂的生母已逝,秦老爺又是個拎不清的,當家主母周氏又拿捏著,還總想偏頗秦玉。要是秦昭真不多幫襯些,怕是秦樂早就被鉗制的死死的。

只不過沈言初在自己的腦海裏,仔仔細細的過了一遍。發現秦樂確實從沒有同自己說過任何有關於寺廟的事情,也從沒問過哪處靈不靈。她像是直奔著去的。根本不在意其他的,可要是真的有所求,又怎會如此。

在如今便是秦昭也發現了其中的不對頭,他細想了下當時秦樂身邊的異狀,能接近她的不光是那個貨郎,還有女眷。

而如果是女眷,那麽吳王手下的那批用在世家內部,宛如虬結的根系一般的人,就正好能用上。

沈言初和秦昭像是同時聽到耳邊有一聲清脆的聲響,有如長久以來的銅鎖終於拿到了鑰匙,然後被打開了鎖扣。

那一環終於扣了起來,他們當時始終不懂,如果要不是周氏。那麽誰能有那麽大的能耐,接連毒死了秦樂身邊的丫鬟,逼瘋了姚媽媽,甚至還沒留下半分蹤跡。

“程刻當時還是待在宸州嗎。”沈言初張了張口,已是停住了步子。

如果沈言初能看到自己的面容,就會發現她此刻眼底的血絲凝結,神情陰郁。而秦昭在這會兒,卻也是好不到哪去。

他聲音裏隱隱像是帶著恨意:“那時候正趕上惠妃急病,他回常安久住。”

人要想做些什麽,總是會留下蛛絲馬跡的。

沈言初咬緊了下唇,總覺得肺腑裏都冒出了血腥的氣味,滿腹的怒意灼燒的她整個人都泛疼。

秦昭攬住她,“我這就讓底下的探子仔細去查檢時間,不會太久的。要真是他做的,我一定會讓他給秦樂償命。”

沈言初在秦昭的懷中,能聽到對方一下接一下的心跳聲,也能聞到他身上還沒散卻的清苦藥氣。可是她還是控制不住那股心酸的感覺,牙齒咯咯作響。她攥緊了秦昭的衣角,眼底像是有些許溫熱的澀意。

在秦樂離開時,沈言初恍惚覺得眼前漆黑。有無數的線索擰合著,又分岔出細碎的支路。她找不到關鍵的節點,甚至病態到不敢去多想。只要略一回顧,那天的戲臺,秦樂的模樣,總似歷歷在目。

沈言初甚至用了很長的時間才能說服自己,秦樂是真的已經死了。在此後還秦樂一個真相,就成了她最大的支柱。

在盛日的天光裏,有著立秋的涼意,滿山的蒼翠褪去,已有落葉埋下,振翅的鳥雀高叫著飛遠。

秦昭手上一下一下的拍著懷中人的脊背,能試到沈言初的身骨單薄,還在輕輕顫栗著。他的下頜正好可抵在沈言初的頭頂,默默看著山腳下,眼底不知何時也有不少血絲。

還好。很多事雖會遲來,但終究不會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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