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太常山也算不得遠，路上車夫也同他們說了些許。太常寺因香火鼎盛，所以規矩也甚多，其中有一條便是車馬不得上山，夜裏不得入寺。

車夫說話間到達了山腳，拉著韁繩試探的問道：“那我在這兒等著二位下來。”

沈言初挑開簾子往上看去，只見幹凈的石階蜿蜒著繞到山頂。路程不算多，但也絕不算少。她對上秦昭剛張了張口，可是後者似笑非笑的瞇了瞇眼。

沈言初眼皮跳了跳，無奈的沖他笑了笑，心底道了聲也罷。

隨後她對車夫道：“太常寺夜裏不留人，那這附近可有住處。”

“有是有的，不過也就是家小客棧。”車夫下車指了指一處，“那兒就是了。店家是位不太愛說話的老人家，但是心腸卻是很好的。”

沈言初下來看了看，把客棧所在的地方記下，“我曉得了。你先回豫王府，明日再來接我們。”

車夫雖不知沈言初用意，然而在程詢手下當差的，都練就了身不多問的好本事。當下疊聲應著，除此之外再不多說。

沈言初同秦昭拾級而上，車夫這時才扯了韁繩離開。

“你瞧這地方，可覺得有什麽不對。”沈言初略打量著，只見太常寺還真如傳言中那樣香火鼎盛，上山下山的人不絕。

往來的有穿著粗布麻衣提籃上去的婦人，也有戴著帷帽穿綢飾金的官家小姐，亦或者是帶著折扇面容俊美的公子哥。甚至沈言初在這上山的路上還能看到些僧人，只是從穿著上來看，又顯然不是貴池當地的。

秦昭走的並不快，亦是留意著周圍，聞言回道：“給人的感覺是有點奇怪。”

確實。這裏給沈言初的感覺也是這樣，太常寺給人一種危險感，可是環顧周圍，又讓人覺得沒什麽差錯。

他們不緊不慢的走著，到了山頂後方可見得太常寺的全貌。

只見太常寺異常華美，上山後香火氣便不斷勻散出來。門口立著的石獅子，一只爪下鎖著只繡球，另一只邊上則是臥著只幼崽。而朱紅的寺門大開著，上面筋骨遒勁的寫著太常寺三個字。

誦經聲在耳邊響徹，沈言初皺了皺眉。她隨沈榮去過不少地方，雖不常出入寺廟，但也是聽過別地的。然而沒有哪一家在念經誦佛時，會讓人這樣心煩意亂。

沈言初甚至能感到自己的心跳聲越來越快，太陽穴突突的跳起，胸腔內一口濁氣不得出，讓人憋悶的十分難受。

秦昭發現沈言初的步子停了停，也發現了這誦經聲的不對勁，低聲道：“不要聽。”

沈言初雖也知道，然而真要做起來卻是有些難度。她手指深深掐在掌心裏，勉強神思清明些，提起步子和秦昭一同進去。

秦昭看著沈言初眼底仍有憂慮，然而這奇怪的誦經聲仍是不停，周圍的人都習以為常，沒有露出半分不適的樣子。他們再在這停留，定會引起他人懷疑。

沈言初覺得刺耳煩悶，然而進了太常寺後，竟恍惚覺得好了些。雖然誦經聲還沒有停下，然而已不是剛剛那種無法忍受的狀態。她略略平覆呼吸，只見面前一條寬闊的長道，中間擺放著香爐。

長道走到尾，便是太常寺的大殿。從外看去，只隱約可見寶相莊嚴，高大肅穆。僧人坐在旁邊敲擊著木魚，盤繞著的月香靜靜燃著。殿內有在搖簽解卦的，更多的卻是跪在蒲團上叩拜的人。

秦昭和沈言初兩人並肩進去，前面的蒲團上正跪著個二十出頭的姑娘。

她看上去相當虔誠，嘴裏喃喃著什麽，又再次伏身。一連重覆三次後，姑娘才起來去了旁邊僧人所在的地方。

而住持雙手合十的站了起來，姑娘臉上帶了喜色，隨著他出了大殿。沈言初看著他們離去的方向，輕拽了拽秦昭的衣角，兩人亦是不吭聲的跟了上去。

只不過出去時沈言初似有所感的回頭，默默看了眼大殿中所立的佛像，只見佛像金身沒有什麽異狀，可是大抵是有所疑心，她總覺得佛像脖頸處的顏色，似是更為鮮艷些，像是有意在遮掩什麽。

不過這念頭也只是在心中一閃而過，當務之急還是跟上那姑娘和住持。好在他們走的不快，沈言初和秦昭仗著這條路上也有不少香客，索性亦步亦趨的跟著。

太常寺的住持的年紀似是剛過而立，身形高大。單單打眼看去，根本不像是個常年茹素的僧人，沈言初不由得起了戒備。

秦昭則是暗中帶沈言初放慢了步子，不只是因為住持和那姑娘越走越荒涼，還因為他發現這住持是個練家子。

他暗中給沈言初打了個手勢，趁勢落下大半後才道：“只怕這個住持不太對。”

“這裏總讓人覺得不對勁。”沈言初揉了揉眉心，前面的兩人卻已是走的快要看不見身影。然而這條道上再無他人，現下跟上去，只有暴露的份。

沈言初看看秦昭，後者搖了搖頭：“不如我們去別處轉轉，看看有沒有錢舟的線索。”

也算是唯一的辦法了。

“他畢竟是個聰明人，如果是被脅迫而來，定不會坐以待斃。”沈言初扶著秦昭接道。

她邊說邊打量了下周圍，如今無人的地方他們輕易不得去，只能隨著密集的人群又回到了長道邊上，而這條長道又有分支，往左的一間裏供奉著天王，往右的則是珈藍殿，珈藍殿的偏角挨著的是五百羅漢堂。

這幾處看去都不像是有什麽問題的，然而別的地方卻是沒得選了。

沈言初擡頭看著秦昭道：“秦大人往日裏信哪方神佛，我們挑一處進去拜拜。

然而秦昭要不是跟在聖上身邊，連寺廟都是從不進的，哪有什麽信不信一說。

他無奈拍了拍沈言初的後腦，“秦家的家風向來都是聽夫人的，還是沈二來選比較適合。”

“油嘴滑舌。”沈言初雖這樣說著，然而腦袋側了側不敢同秦昭正對，眼睫低垂了垂，心中像是被一腔暖光浸透。

她說話間隨便選了個方向過去，秦昭唇角擡了擡跟上，像是心情頗好。

而待走近瞧時，才發現是五百羅漢堂。其實來這的人寥寥無幾，相對來說竟還算得上清凈。沈言初心緒稍定，只見裏面供奉著無數尊者，或坐或立，一眼竟是望不到頭。

秦昭原還想說什麽，然而真進了裏面後，也收了戲謔的心思，反是打起了警惕。

說起來太常寺裏的五百羅漢像，與別處的布置似乎不太一樣。這些尊者分立兩旁，中間又有數位尊者被擺做一行，自成一道。這些高大的尊者，個個把來人的視線擋的嚴嚴實實，走在其中左不見右，右不見左，不知是何用意。

沈言初挑著走的是羅漢堂裏最左邊的路，走時註意著每個尊者的神情，總覺得冷汗外冒。可是要說是怪異滲人，又算不上。她實在弄不懂，索性在一個尊者面前站定細看。

沈言初對於五百羅漢倒是沒什麽研究，只能看到尊者被雕繪的慈眉善目。他盤坐著，視線微微往下，像是在和人對視一般，莫名帶著股悲天憫人的意味。

秦昭見狀也在羅漢像前落腳，然而越看越不對勁，暗中在沈言初背後叩了兩下。

沈言初知道大抵是秦昭發現了什麽異狀，擡頭看了看秦昭有些不明所以，後者卻是搭上了她的手腕，準備先離開這裏。沈言初沒有出聲，只是快步跟上。兩人來時尚算悠閑，去時卻多了幾分狼狽的感覺。

五百羅漢堂說大倒不算大，然而為了容下這些尊者像，修葺的有如長廊。他們進去時已是走了多半，出來時自然要費些時候。秦昭帶著沈言初好不容易看到了門邊，然而卻見有人在門口。

那人雙手合十，身披紅色袈裟。見有人從五百羅漢堂裏出來，先是笑著行了一禮，又看著他們。

——正是那住持。

秦昭不動聲色的把人往身後一塞，剛剛他沒有對沈言初說剛剛那尊者像的不對勁，其實也是出於對安全的考慮。他們今天只是來打探虛實，沒有必要和這些人硬碰硬，然而這裏的古怪卻比他想象中更甚。

許是秦昭剛剛在羅漢堂中站的位置不湊巧，從他的位置能看到那羅漢像瞳孔裏的微微反光。那些羅漢像多數都有這種情況，無非是有的暗些發白有如蒙翳，有的亮些，但是無論如何這都絕不是正常的佛像所應有的。

這些尊者的瞳孔被雕刻的格外寬大，他甚至發現在佛像的周圍會有落塵，可是在眼睛卻很幹凈。一定是有人經常要動佛像的眼睛，或者說有其他不為人知的用途。

畢竟在這間詭譎的寺廟裏，發生什麽都不足為奇。

可是此刻遇上這位住持，秦昭總覺得事情有些棘手，那個原本隨著他同去的姑娘不見了。而這人的紅袈裟上，總似有種淡淡的血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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