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達東巷口時將過晌午，街口有個慈眉善目的長者，手上拿著細長的葉子，動作不停。

言思久喊了聲徐爺，老人家擡了擡頭，見到來人笑彎了眼，“是有公事？”

“可不是怎的。”言思久笑道。

老人家往後覷了一眼：“今兒這倒是沒人過去。”

言思久笑意愈深，道了聲謝。接著沈言初只見言思久對自己和言章側了側腦袋，比了個走的手勢。

適時他們在秋娘的茶攤談完了事，言思久把瓷瓶送回了衙門細加研究，又讓宋知州額外撥了人手去查李用。至於趙蘭枝這裏，則決定親自再走一趟。

沈言初也看了看徐爺，笑著點了點頭。後者回之一笑擺了擺手，示意她快些跟上，果然擡頭就見言思久已是走出頗遠。

東街口的小巷子修的寬大，能容三五人並肩。只不過越往其中越發現深不見底又曲折異常，加上周圍的樹木參天遮光，雖說涼快不少，但也顯得陰森昏暗。更別提腳步聲沙沙回響著，讓人忍不住汗毛倒豎。

好在來這的幾個人，都是不信鬼神一說的。他們又走了會兒，在巷子裏遇到個穿著粗布衣衫的姑娘，看上去約莫十七八歲的樣子，坐在塊光滑無塵的大石上，背靠著樹蔭納涼。

姑娘像是也聽到了腳步聲，擡眼看了看，等看到走在前面的言思久，頓時從鼻子裏冒出聲冷哼：“還當是誰，這不是言捕快嗎。”

“瑜姐兒在這，倒是正好帶路，省的我們去叩門了。”言思久看著她笑。

眼前這位不是旁人，正是趙蘭枝的小姑子。

言思久支使著瑜姐兒。後者當然心有不平，恨恨的剜了一眼。可是言思久哪是任她搓扁揉圓的趙蘭枝，伸手有意無意的搭了搭腰側的刀鞘，瑜姐兒便是再怎麽不情願，也只能在前帶起路來。

沈言初見到兩者劍拔弩張的氣氛微微楞了下，這倒不光是因為瑜姐兒的態度，更是因為她剛剛口氣中隱約有些嘲諷傲氣。再看言章的神態也似是對瑜姐兒強忍怒意，然而卻不知他們間到底有什麽過節。

然而眼下實在不是追究這個的好時機，沈言初也只能默默記下，押後再問。

瑜姐兒自小長在東巷口，在別人眼中覆雜的長巷子，對她來說卻熟稔異常，便是閉著眼都能摸回院裏。然而身後那些不聲不響跟著的，讓她有些煩悶。想到這瑜姐兒不由得加快了步子，回去讓張於氏應付他們去，自己才懶得多同他們費口舌。

三個人本就腳程不慢，加上瑜姐兒走的又快，不多會便見到了趙蘭枝的婆家。

只見大紅的對聯貼在門上，一顆上了年歲的老樹從院裏伸出大片不覺的綠意。兩相交加，雖然平平無常，但也甚為相宜。

到了小院門前，瑜姐兒不用言思久吩咐，門環一搭自是開門進去。然而站在門前時猶能聽到院裏爭吵的聲音，待開了門，這聲更是見風就長，格外尖利。

此刻拍板叫嚷的不是旁人，正是趙蘭枝的婆母張於氏。

沈言初看著眼前的一幕，只見五短身材的張於氏不斷說著，張伯臉色漲的通紅，只是不停說著‘不厚道’。

瑜姐兒無聲無響的開門，然而耳尖的聽到張於氏提到了‘嫁妝’兩個字頓時也插上一腳道：“阿爹，她死都死了，嫁進張家沒生下個一兒半女也就算了。大哥還早早的就被她克死，如今連你還要連女兒的嫁妝都要再擡回去不成。”

沈言初擡頭看了看言思久，只見她額上青筋冒了出來。不過說到底，這種明目張膽要侵吞嫁妝，甚至這會兒瑜姐兒已經把趙蘭枝的嫁妝貼做自己的，論起臉皮厚度，真是從未見過。

瑜姐兒的話把院內正在爭吵的兩人嚇了一跳，等看清站的還有外人時，張於氏一張臉青白交加，而張伯狠狠嘆了口氣轉身回了屋裏，像是不願意再插手這些。

瑜姐兒看著張伯的樣子，臉上笑意藏都藏不住。只要他不再礙手，那趙蘭枝的嫁妝十之八九就是囊中物了。眼下只需衙門松口就是，自己訂下親事的日子眼瞧著越來越近，可不能再讓他們把東西拘著了。

想到這兒瑜姐兒忙把身後的人讓了出來，沖張於氏道：“阿娘，衙門的捕快來問事。”

“知道了。”張於氏把不成器的瑜姐兒往身後一擰，沖她使個眼色。瑜姐兒眼珠子轉了轉，頭也不擡的直往內屋走去，那意思直接了當是要和張伯細論了。

見瑜姐兒回去，張於氏心裏稍定，從下到上看了三人一遍，這才將將側開身子。言思久在前，看著張於氏閃出來的縫隙，手搭上她的肩膀略一用力，只聽哎喲哎喲的叫喚聲響起。

沈言初見著這場面不知道為何有點想笑，就連心中的郁氣都被掃去了大半。張於氏雖叫著卻還是不得不把門讓開，言思久不在意的揉了揉手腕，面上表情是少見的陰冷。

只不過張於氏門是讓開了，嘴裏還是小聲嘟囔了句什麽。然而言思久眼神一掃，她便乖乖噤口，只能色厲內荏道：“言捕快今天來，又是來問什麽。我能說的都說了，就是再多的我又怎麽曉得。”

“放心，我們不是來找麻煩的。”言思久笑著擡了擡手，然而張於氏像是又怕她發力，顫顫巍巍的往裏走著，借此避開。

言思久見她往裏走著，順勢跟上道：“其實說起來也不是什麽別的，還是趙蘭枝的事兒。只不過有些細處，想再問問。”

張於氏如今是聽了這名字就一個頭兩個大，她坐下恨聲道：“那賠錢貨還有什麽可值得問的！”

“只是要問問她平時可有手帕交或者相熟的同鄉。”言思久聽著張於氏的話，眉頭不悅的皺起。然而越是這樣便越是不能明著問，畢竟這樣無異於給了張於氏口舌，只得同她打太極。

然而張於氏並不承情，她渾濁的眼睛在言思久身上像是貼剔了層皮下來，接著張嘴嗤笑：“言捕快就不要為她打什麽掩護了，如今別說東街口，就是整個貴池誰不知道她是同奸夫私會，才丟掉了小命。要我說你們也別查什麽案了，早早把她的嫁妝還回來才是正經事。”

沈言初今天真算是開了眼界。眼下別說言思久，就連言章面色都有些難看。

不說其他，就說事情還未有結論，張於氏為了吞下趙蘭枝的嫁妝已是蓋棺定性。就是尋常路人也忍不得眼前人的嘴臉。

言思久的手又擡了擡，連帶著言章都往前邁了半步。沈言初卻是按了下的她的肩，又擋了言章的路，往張於氏的面前一坐。

從剛剛言思久和言章的表情上，張於氏背後就出了一身的冷汗。這兩人一個帶刀的衙門的女捕快，一個是在豫王府上辦事的紅人。隨便挑出來哪個都不是自己可以拿捏的，他們又不是自己那個懦弱可欺的兒媳婦，也是這樣想時，她步子挪了挪，隨時都做好了跑回房裏的準備。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們被暗中攔了下來。張於氏目露狐疑，可是想跑的動作卻是停下了，只是把視線緊鎖在這個單薄和氣的年輕人身上。

沈言初坐下後，也看了一眼張於氏，又笑著搖搖頭。

張於氏覺得莫名其妙，只覺得眼前這人滑不留手，可是來人的態度又不讓人生厭，讓人進不得退不得。張於氏咬咬牙忍了一會兒，然而看到對面優哉游哉的樣子，又覺得疑惑，於是按耐不住開口道：“你，你是有什麽要說的。”

“我哪兒有什麽要說的。”沈言初聽著張於氏的話，像是聽到了什麽樂事，目光落在她身上時，臉上的笑意便更甚了。

張於氏不安的搓著手，年輕人越是這態度，她越是覺得抓心撓肺。

沈言初又晾了一會兒，方幽幽開口道：“其實我剛剛是觀夫人面堂發黑，氣運愈低而降。我看剛剛的姑娘多是喜事將近，然而。”

沈言初說著伸出手指掐了掐，又擡頭看了看周遭，接著就是聲長嘆。

張於氏哪見過這架勢，她半信半疑道：“我近來日子過得順心的很，哪兒有什麽氣運低一說。”

“家裏人都橫死了，這還叫順心。”言思久瞥了一眼，抱刀站在沈言初身後，居高臨下的看著張於氏時，就連眼角小小的疤痕都像是透出對這話的不屑。

張於氏話剛說出口就被嗆聲，臉上也有些掛不住，然而她雖是婦人，卻也混跡市井。見慣了所謂的鐵口直斷，多是江湖騙子。誰知道眼前這人又有幾斤幾兩。

當下也是拉下了臉啐道：“賠錢貨死是死了，可這怎麽能說是我氣運走低。”

“夫人說的沒錯。”沈言初伸手在桌上一拍，“也是你兒媳婦趙蘭枝死了，所以豫王爺這才千辛萬苦的請我過來。不因別的，只因為她死的蹊蹺古怪，實在是慘吶。”

#####沈言初：我胡說八道起來和真的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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