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章被這股甜膩的氣味嗆的惡心，他像是想到了什麽，立時用袖口掩住了口鼻。

沈言初亦是如此，只不過邊遮掩住邊掏出個小瓷瓶，裝了些浸泡過的井水進去，又把那些面具的碎片用工具取出來放在帕子上。直到這些做完，她才對言章點了點頭。

而言章提了木桶出去，挑了個沒人的地方遠遠的把井水和木桶都一並扔了，這才放心。

沒了浸泡過面具的井水，義莊裏的味道頓時消散了大半。沈言初得了需要的東西，心裏稍定。然而再看躺著的兩具屍身，不由得眼睫微垂，無聲的嘆了口氣。

言章這會兒已是清理幹凈站在門口，沈言初把面具碎片放入黑盒空蕩蕩的頂層合好，拿想了想道：“久姐這會兒是不是也該查的有些眉目了？”

言章聞言看了看外面，天色大盛，大概已是巳，“差不多，這個時間久姐應該問詢完畢，多半是要回衙門裏。”

“那我們去附近找個茶攤，聽聽久姐查出了些什麽。”沈言初笑笑，帶上黑盒紙傘，示意言章前面帶路。

其實昨兒他們去查檢案子，已是深夜。然而今天沈言初不光起了個大早，連歇都沒有多歇的趕來義莊，像是要立刻把這案子辦結似得。言章腦子裏雖然想的雜亂，然而嘴上卻還是應了一聲，在前面帶著路。

擡腳走時言章不經意看到了沈言初眼底的青黑，他腳步頓了頓，然而臨了終究是加快了步子。看來自家王爺這次怕是遇上了難纏的硬茬子，兼之秦昭那邊是刻不容緩，怕是有的頭疼。

白日裏的貴池經過時雨的沖洗後，只覺得濕潤幹凈。護城河充盈了起來，偶爾蛙聲蟬鳴，更多的則是小巷長街上不時嬉鬧著跑過的小童。

沈言初笑了笑，有個圓臉的小姑娘似是跑急了，絆的身子一歪。她隨手撈了一把，小姑娘站穩後有些不好意思的沖她道謝，接著又跟了上去。

“像是陳娘子家的。”言章也笑了笑，接著在前帶路。

沈言初看著他們總是不由得想起小石頭。昨晚回去時她曾去看了一眼，小石頭睡得香甜緊緊的抓著薄毯，偶爾還會發出幾聲囈語，像是很久沒有好好休息過。

而回到小院裏，粉衫的小丫鬟則把莫研青的交待告知。原是莫韓為在豫王府醒了過來，這一次他比上次還要嚴重，隱隱有發狂的趨勢。這件事驚動了程詢，雖加派了人手把人看住，然而卻是沒有多說，更沒有為難他們什麽。

莫研青思索了很久，決定請大夫診治。如這毒還沒有深入，那他定不會放棄。如果反之，他也會想盡辦法讓莫韓為頤養天年。

沈言初聽罷無言，其實莫研青從山上的宅院出來後似是就在思索，但是時至今日她也未曾想過莫研青會這麽快就做出決斷。其實很多事快刀斬亂麻才是上乘之選，然而要是都能做到，也就不會有那麽多的苦頭。

周邊綠柳垂堤，沈言初腳下踩著的是些被沖刷發白的石頭，然而此刻腦海裏卻是摸不著線索的思緒。

她下意識的捏了捏黑盒的盒柄，極目遠眺時，眼前偶爾會浮現著秦樂的臉，又或者是秦昭。沈言初默默的咬了咬舌尖，迫使自己清醒一些，也好在眼前就是衙門了。

言章挑的茶攤像是往日裏所熟識的，一入座就有客氣的小娘子上前倒茶道：“這是哪家的哥兒，瞧著可是生面孔。”

說起來沈言初從到豫王府後，程詢和言章對其的身份算是知根知底，自然無需再敷黃粉裝喉結。兼之隨性慣了，就如今日也不過是發緞束起，外罩了件繡梅的寬大薄衫，倒也不怪秋娘認錯。

言章則是笑道：“是我家主子的客人，秋娘你就莫要打趣了，我們是在這等人的。”

秋娘也不細究，只是爽快的提了茶壺斟上，“要是在等言捕快，我瞧她進去不久，你再過半碗茶的時候進去，定能找到。”

說話間旁邊桌上又來了過路歇腳的客人，秋娘轉身又提了只茶壺過去。沈言初的目光隨著秋娘過去，論起來她似是只有二十五六，雖處事有股圓滑的味道，但是又老練的不讓人反感。說到底秋娘和言思久，冥冥中像是一類人。

“這家的掌櫃的倒是很有意思。”沈言初端起杯盞抿了一口，卻覺得便是這茶也和別家不同。

言章灌下後又倒了一杯，“秋娘別看是個婦道人家，但是生意做的好著。從不多貪別人銀錢，偶爾還有些饒頭，所以來客多給她些薄面，在這還能多知道不少東西。”

沈言初不知道言章話中說的‘不少東西’到底是什麽，只是若有所思的看著茶盞裏舒展的茉莉，綠梗白花，確實很好看。

她眼底的光有些黯淡，想要轉移下註意力，於是問道：“剛剛秋娘說再等半碗茶是什麽意思，莫不是久姐還有其他的公事要辦。”

說起言思久，言章笑不可遏，少見的有些幸災樂禍的意味，“那就得問問衙門裏的宋知州。”

宋知州？沈言初倒是對這個人沒什麽印象，一來是因她不關心朝堂，二來也實在是因為這人太過低調。要不是程詢慧眼識人，只怕這人現在還在做著宋縣丞，沒有半點出頭之日。

宋知州本名宋雲千，為人平平甚至還有點迂腐，然而在公事上卻打理的非常出色。只不過比起公事來說，其為人處世和楞頭青比起來，得算是不逞多讓。便說一手把他提攜上來的程詢少有錯失都少不了被秉公辦理。

程詢經常吃些釘子，倒是不同他計較，畢竟說到底這也是宋雲千的本分所在。

“只不過這樣，就苦了久姐。”言章視線落在衙門口上，“宋知州為人鐵面，所以凡事都要論的清清楚楚，事無巨細，也就是說需要都報備個全才能放人派人。”

是好處倒也是弊端，沈言初露出個笑來，“宋知州這樣的溫吞性子，不怪豫王要在他手下安置久姐。”

言章聽著細想了一下，發現還真是這麽回事。言思久和宋雲千，一動一靜，一急一緩，還真是兩相互補。只不過他們對方誰看誰都是頭大如鬥，恨不得一拍兩散。然而每到這時候，程詢不是找宋雲千討論近來的公事，就是找言思久分析貴池的現狀。

宋雲千被公事纏的腳不著地，言思久看著當下，兩個人只能拍板捏著鼻子繼續忍耐。

“他們這樣相處久了，反而是摸出了門路約法三章。第一點就是如有急事，事急從權，細況後稟。第二點就是如有命案，需放下成見，破案後再說。”

沈言初覺得有趣，薄衫的衣擺和發緞都被吹得揚起，她看著衙門口兩只石獅子接過話茬：“兩下不影響公事，倒也算是辦法，可是第三條又是什麽。”

沈言初神色沈穩，視線還是落在石獅子身上。衙門裏的官服的女捕快走來時，言章正摸了摸鼻子，像是有些不好意思道：“這第三條，是苦了我家主子。”

背對著衙門的言章看不到言思久，沈言初想提示已是來不及，言思久走到他身後，一捏後者的肩膀骨，頓時便有哢嚓聲響起。

言章只試到肩膀一沈，頭皮發麻的往後瞧，只見來人臉上似笑非笑，“第三條，又是怎麽苦了程詢。我和那書呆子定不了論的事，可不得找他裁決。”

“久，久姐——”言章哭喪著臉，被抓了個現行他擡頭想看沈言初，然而後者有心無力，默默的聳了聳肩。

言思久出夠了氣，大咧咧的坐下翻開了茶盞。手一勾壺柄斟滿，倒是先發現了沈言初手邊的黑盒，“看來是有收獲。”

沈言初點了點黑盒：“是要我現在說，還是等喝完了再說。”

言思久把茶水灌了口，渾不在意：“我又不是這膽小的，你說就是。”

說膽小時言思久手裏端著茶杯，沖言章擡了擡下頜。後者不得已捂住了臉，連聲求饒。

沈言初露出點笑意，接著開了黑盒，露出頂上的碎片：“這些碎片，是在李用和趙蘭枝的胃裏找到的。把它們扔進水裏會有異香，具體的用途暫時還不知道。不過倒是和我在山上的一處宅院裏，聞到過的香氣很像。”

“很像，也就說還是有所不同了。”言思久面容凝重，逐一看過那些碎片，然後落在了其中的小瓷瓶上。

“這是泡過瓷片的井水。”沈言初點了點瓷瓶囑咐，“氣味很重，萬望小心。”

言思久頷首，“不過看這碎片，拼起來似乎是個只有半臉的面具，以前在這些屍體的身上倒是沒發現。”

沈言初聞言，思忖了一瞬道：“我懷疑這面具上附著有某種藥物，可以使他們喪失行動力。但是為什麽會出現在他們的胃中，就不知道了。”

“其實還有一點，但是我總覺得有些奇詭，所以昨兒沒說。”言思久把茶喝完，很是頭疼的敲著桌面道，“前幾天收到常安那邊的風聲，允世誠的小廝說他家少爺失蹤前，曾經癡迷於一個帶著半臉面具的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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