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上，轟隆的雷聲剛炸起，瓢潑似得大雨便滾落了下來。

他們昨天商議好分頭行動，言思久帶人把這兩人的底細查查，沈言初和言章再從他們身上尋些線索。所以雞鳴剛過，沈言初就收拾齊整，難得的是一出門就見到了言章，兩人俱不是拖泥帶水的人，於是出發準備去義莊看看。

不過今兒這天明顯的天公不作美，沈言初只能走時拿了把傘。她和言章一同到達義莊時，時辰尚早周遭無人。只有女屍和男屍被拉好白布平放著，總讓人覺得有些可憐。

擡眼看去義莊算不得大，蛛網遍結，屋子還因年久失修濕了濕了一角。雨聲很有規律的從上面漏了下來，滴滴答答的雖不惹人煩，但是對存放屍體卻是很不利的。

在男屍和女屍的身後，其實也是無數蓋著白布的屍身，有些客死異鄉或無主的就在這存放著，實在日子久了存放不了，再尋個地方草草埋掉。

言章拍了拍肩頭的雨水，沈言初卻已經把傘擱在一邊晾著，而後上前準備查驗屍體。她手裏提著個黑漆漆的盒子，似有三層，周身沒什麽裝飾，簡單利索。

沈言初把蓋住屍體的白布掀開，看的是那具先死的男屍。從街坊口中知道男屍名叫李用，女屍叫做趙蘭枝，兩人風評如何沒有多說，還得等言思久進一步的調查。她沒有多想，打開了黑盒，露出裏面的一些仵作專用的工具。

也是不知道程詢府中怎麽會有這些，不過說到底確實是幫了大忙。沈言初眉眼平靜，滴滴答答的雨聲不停，讓義莊裏平添了幾分蕭寂。

白布下的李用雙目凸出，嘴巴大張著仍保持了死前的驚恐狀態。昨兒送來時天色已經很晚，大概是這樣義莊的看守才沒有替他合上。

言章一開始還沒懂沈言初提著個黑盒要做什麽，等看到她手裏拿起些奇怪樣式的工具在李用身上準備落下，他險些咬了舌頭。

只不過在程詢身邊呆了多年，言章練就了一身不多言不多看的本事。他其實本還有些好奇，然而沈言初的動作實在太過幹脆，她始終目光淡然，言章看了會咽了口口水，最終默不吭聲的背過了身去。

沈言初倒是沒發現這個小小的插曲，畢竟目前來說李用身上的線索，遠遠超出她的預料。手上的動作未停，沈言初在李用的胃裏發現了沒有完全被分解的食物，這起碼證明，李用被謀殺的時間，大概是在酉時。

胃裏的東西發出酸臭氣，沈言初雖覺不適，然而還是盡力用工具在其中翻找著。如果言章此刻回過頭來，怕是又要默默的臉白一霎。

然而義莊只有這麽大，除去雨聲落在言章的耳朵裏，就是那工具的攪動了。他本是習武之人，在程詢身邊更要格外註意，畢竟貴池這個地界比旁處還要危險三分。常年下來的好耳力在這會兒發揮到了極致，沈言初的動作在言章耳朵裏像是被放大了數倍。所以那聲響也格外的令人頭皮發麻。

言章雖說不過二十出頭，但是自認在程詢身邊也算是經過風浪的。然而在這一瞬間他只試到自己的身上冷汗涔涔，無數寒氣像是在在背後凝結著攀援上來。

沈言初這會兒倒是才發現言章的異狀，有些失笑。

她想了想道：“說起來，言章你跟在豫王身邊很久了罷。這案子是從什麽時候發生的，可知道？”

也是昨天太晚，雖和言思久碰了面，但是要論起案子卻是沒有更細加說明的，也算是在如今給沈言初提供了個說話的由頭。能緩解言章的情緒，又能了解案情，也算是個好法子。

“第一件案子什麽時候發生的，我倒是記不清楚了。”言章本來整個身體緊繃著，聽到沈言初說話，那聲響倒也不似那麽刺耳了。

他轉移了註意力去想開始的那件案子，而後回顧道，“當時其實是有人走船時發現了水中像是有黑影，本以為是條大魚，結果用網一兜，卻撈上來了具三十歲上下的男屍。屍體被長期泡在水裏，腫脹不堪，就連傷口都無法辨識，所以一開始走船人只當這人是溺死的，身上的傷口是被水草或者池魚啃食出來的。”

沈言初在李用的胃裏找到了在趙蘭枝手裏相同的碎片，小心的用工具把東西跳出來，她嘴上還不忘問著：“這走船人心倒也大，按理說池魚啃食的傷口和用刀劃出的完全不一樣，竟也沒多看。”

“誰說不是呢，當時地方官也是這般說的。”言章說著語氣忍不住上揚。

其實也不是他想自誇，只是貴池上下被程詢整治過一番後，風氣肅然，吏治不知比從前好了多少倍，實在是與有榮焉。這樣想著就忍不住側了側身，然而只是餘光瞥了一眼，身體就不受控制僵硬。

言章只得忍住頭皮發麻的感覺，摁在刀柄上繼續道：“不過那走船人說，他們在這些人遇到的怪事多了去了，在水底遇到沈屍是很不吉利的事情。避都避不及，哪還會去多看。其實他們中是有這麽個說法，加上那人死的時間長，又被家中人認走了想要他早些入土為安，所以一開始不了了之。”

沒想到會是這樣，沈言初把盛著碎片的帕子放在邊上，接著掀開了趙蘭枝所蓋著的白布。不出所料，趙蘭枝的身上已經出現了不同程度的腐爛，屍斑明顯，傷口按壓會有微微的血跡滲出。

沈言初看著那些屍斑，這說明趙蘭枝是死了一段時間後才被挪入了冰窖。而且屍斑在背部等位置，說明趙蘭枝死時是仰臥。

而另一邊言章已是說起了第二個案子，沈言初支起耳朵聽著。

“不過真正讓人覺得不對勁的，就是這起了，因為死的是個不大的孩子。”言章說時有點唏噓，“這孩子是伍大娘家裏的唯一的孫兒，所以他不見了，家裏人立刻就找到了地方官。然而翻遍了全城也沒找見，當時都說這孩子，怕是被人牙子拐走了。”

沈言初聞言動作頓了頓道：“這可不應該罷，既是唯一的孫兒，怕是得當眼珠子似得疼，怎麽會小心大意的讓人牙子拐走，怕是說不過去。”

言章有些驚奇，“還真是這樣，伍大娘說平日裏她和徐氏算是寸步不離的看著。也因為這小孫兒體弱多病，凡是生人近前，他都嚇得直跑，膽子小著呢。”

“既是這樣那人牙子又從何說起，除非也和李用一樣，被先卸掉了力氣。”

沈言初說完，像是抓住了一點線頭，然而來不及多想，就聽言章接道，“不過讓人最想不通的是，伍大娘的小孫兒後來又出現了，是在城西的棺材鋪子裏。那掌櫃的早晨開門險些被嚇出個好歹，院裏多了具小棺材，裏面還躺著個渾身是傷的小孩子。又驚又怕的來了衙門，後來才被認出來，是伍大娘家的孩子。”

沈言初邊聽邊捋，這兩起命案似都有相通之處。比如說一開始的那具三十歲上下的男屍，滿身傷口，要想制住這樣一個正是壯年時期的人，怕也是不易。再說那個怕生的小孫兒。

甚至聯系眼前的李用和趙蘭枝。

他們像是都先被卸掉了抵抗的力氣，也就說，有可能是有藥物的作用。然後又都是被放掉了身上的血液虐殺。

然而把這些串起來時，沈言初卻不得不想到莫研青在趕來貴池的路上，同她所說的。

莫研青說在吳王山上的宅院中，那個從酒池裏爬出來的小姑娘，她自己走進了一口棺中。沈言初只覺得自己一口氣上不去下不來，深深的提著。

這會兒沈言初已經打開了趙蘭枝的腹腔，在她的胃裏有大大小小不一而足的碎片。沈言初也不嫌累，單塊單塊用工具撿了出來，一邊撿一邊還大概的拼湊著。

其實應說是個相當考量眼力的活兒，但是沈言初面容沈靜，沒有半分不耐。那些碎片在帕子中漸漸成了型，她嘴唇抿成了一線，隱隱有些發白。沈言初讓自己盡量先不要去想，擡手拿起了長線，對兩具屍體進行縫合。

然而即便是如此，那個剛剛拼湊起來的碎片的形象還是在她腦海裏揮之不去。沈言初想了想慢慢的合上了他們的雙眼，拉上白布的一瞬間她喊了聲言章。

言章有些楞的回頭，見屍體已被蓋好了白布。他心間微微一寬，只不過隨著沈言初的視線看去，那股松快勁兒又很快的煙消雲散了。

沈言初眼底有絲凝重，對言章道：“去打些水來。”

言章未有推辭，外面不知何時停了雨。他提著桶打上水，回來拿舀子倒了些許進去，沈言初把手洗凈，拿方幹凈的帕子擦幹，接著又把從趙蘭枝胃中取出的碎片提了過來。

言章看了一眼，那碎片不多不少，正拼成了一副半臉的面具，讓人驚奇。

可是沈言初沒有管這些，她只是把碎片往水裏一扔。頓時義莊裏，緩緩勻出了一股甜腥膩人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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