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姐，你看。”沈言初把女屍的手掌展開，只見掌中是些銀白色的硬茬碎片，但是到底是什麽卻不知道。

言思久取出帕子放在女屍手掌的下方，沈言初見狀把碎片放了進去。

“以前的屍體中倒是沒發現，難不成這具屍體有什麽不對勁。”言思久把帕子一攏。

沈言初試到自己的肩膀又被拍了拍，言思久不知何時也蹲了下來，勾著唇角：“見到你之前，我還真以為程詢這次推了個麻煩過來。”

沈言初摁了摁女屍的脖頸，“看來豫王爺沒少給你添麻煩。”

“何止是添麻煩。”言思久笑出聲來，像是想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程詢這個人，或許你和他接觸不多。但是該知道的，應當還有所聽聞。”

沈言初留意到言思久的口氣很肯定，她便也沒推脫，輕點了點頭。

旁人知道的，無非是程詢年幼喪母，和當今的關系不近不遠。只不過比起這些，沈言初還知道，無非是秦昭站在豫王這邊，以及看上去不問世事的程詢，實際上對那位子，也不像別人眼中的那麽無欲無求。

言思久對她的態度很滿意，這人看上去心思縝密，為人處世也不嬌氣，算是個隨便放在哪兒都很討喜的存在，便不由得多說了幾分，“程詢剛到貴池的時候，這裏可是個寸草不生的荒涼地。”

“看上去可是一點都不像。”沈言初回憶了一下剛到貴池的時候。城墻像是修葺過，齊整堅固，往裏的民居也是井井有條，市井街道上小商小販不少。是不是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她不知道，但是起碼和寸草不生沾不上半點邊。

言思久笑意深深，“你許是忘了貴池周邊臨著哪，不說挨著個不省心的吳王。單說再往其他三面數，別的不說，單說臨著謠族。三天兩頭就要到貴池裏巡上一番，盼著平平安安的小老百姓哪裏受得住。久而久之，這裏的人，逃的逃跑的跑。豫王接手的時候，就是這麽個爛攤子。”

沈言初單就言思久說的，腦子裏都能想出那副畫面。其實近兩年來，在常安裏提起謠族，都說他們已經安分了不少。但是沒有人會去想在這之前，和為什麽他們會安分。

而在言思久的話裏，她倒是能揣摩一二。

“那時候我父親是這地的捕快，原來的地方官對於謠族，是能避就避。”言思久臉上滿是嘲諷，“畢竟沒有人馬，也沒有糧草銀兩，任何所需的東西幾乎都沒有。不過謠族每年也就在冬季裏大肆劫掠一次，平日裏都似小打小鬧。你來我躲，你走我回，倒像是個常態了。”

沈言初查檢女屍的手停了停，即便只是聽著言思久的話，也讓人覺得心底澀然。她想說點什麽，可是剛一側腦袋就被後面的人用手制止住。

言思久兩只手把沈言初的腦袋固定住，有些吊兒郎當道：“這可不是要聽你什麽安慰的話，我說你聽著，曉得了？”

“曉得了。”沈言初低頭繼續查檢，然而唇角擡起，小梨渦若隱若現，十分乖巧。

言思久把手收回來時，順帶拍了拍她的腦袋，“這種狀況持續了多年，直到有一年謠族遭了大難，他們遇到了百年難遇的大旱。牧草消減，沒了口糧，所以他們越發猖獗的往貴池跑。又因為他們死了不少人，勞動力喪失，所以他們開始劫掠人口。”

沈言初雖沒開口，然而能體會到言思久深深的憎惡。那大抵是語言都無法描述出的慘狀，臨了也不過成為後世人的寥寥數言，可是在言思久的心裏，卻是揮之不去的入骨恨意。

“我當時也被劫去了，但是在途中父親追上他們，硬是把我搶了回來。眼角的疤就是那時候留下的，不過我好歹還留下了性命，他卻回不來了。”言思久蹲的累了，起身抱著刀，“當時我在想，是要留在這，還是應該保命躲得遠遠的。要是你，會怎麽選。”

“我可是最怕死的。”沈言初答了一句，只是回答了問題，並沒多說，顯然是還記得剛剛言思久的話。

言思久手指被刀鞘的紋路硌著，然而心裏卻是無比踏實的。她望著房裏的兩具屍體，緩緩笑道：“你倒是很會安慰人。”

其實言思久笑起來時獨帶著種瀟灑，五官組合起來很有辨識度，惹人側目。此刻她抱著刀遠望，眼底晶亮。

沈言初卻是道：“哪兒是我會安慰，只不過總是有些事易做難捱罷了。”

空蕩蕩的茅草屋開著門，總好似有無盡的穿堂冷風。入了八月的北地，確實逐漸顯出了冷意，尤其是在入夜之後。

言思久從一開始還當眼前這人是個繡花枕頭，到現在忽的明白，其實她活的或許比多數人都更要透徹明白。不多言也不妄言，並非八面玲瓏，只是本性如此。

外面有朗月驅散了黑壓壓的雲層，柔和的光暈打進了窗欞。

看著沈言初的細致的動作，言思久繼續道：“程詢到這裏收拾局面的時候，還是個和你差不多大年歲的人，甚至還能更小些。但是他手腕夠硬，對著謠族也敢拍板。最開始謠族仗著他們兵強馬壯，仍不收斂。後來程詢派手下的將領殺了個三進三出猶嫌不過癮，直把他們趕到了耒河才算完。”

所以長久以來，他們才能相安無事。沈言初讀懂了言思久的話外音，對於他們來說，程詢不僅僅只是豫王。任何想要對他不利的人，都會被他們清掃踏平。

言思久到底要說什麽，沈言初心裏有了個大概，她笑笑道：“久姐放心，我只是有求於豫王，不會做什麽對他不利的事，不然現在又怎麽會在這兒。”

得了肯定的回答，言思久刀鞘一落，震起些許灰塵：“不說這個了，可有什麽發現。”

“有些線索，但是很奇怪。”沈言初鉗住女屍的上頜，“在她的口中也發現了同樣的碎片，和剛剛的那些碎片如出一轍，應該出自一處。”

言思久的眉頭擰成了結道：“你的意思是，她把這些碎片吃了下去。”

“很有可能。”沈言初示意言思久看向女屍的腹部。

只見女屍的腹部鼓起，確實像是藏著些什麽。沈言初手指在骨節上輕點了點，又那帕子上看去，這東西的材質她大抵見過，但是一時半會怎麽都想不起來，她索性不想了。

“同時女屍的死亡時間怕是比那具男屍的死亡時間，早很多。”沈言初把女屍身上的傷口指了出來，只見傷口皮肉外翻，血液凝結。

這一看就能發現，女屍渾身上下的傷口也很多，皮肉外翻，但是即使按壓也不會再流血。和剛剛的那具被活活放幹了血液導致死亡的男屍對比明顯。

沈言初推斷道：“能造成這種情況的，怕是這具女屍被放進了冰窖一類的地方，溫度極低，因此屍身腐爛的慢。”

言思久眉頭皺起：“可是如果真是這樣，兇手為什麽要費勁的這樣做。”

“其實除此之外還有些地方也很奇怪。”沈言初手指點了點下頜，看著男屍，“兩具屍體距離的很遠。女屍是在茅草屋的裏間，而男屍則是在門口。看他的架勢，是想要逃離這裏。”

說到這些言思久一開始便也發現了，她補充道：“沒錯，但是如果是這樣就有兩種情況。其一是兇手在裏間，死者發現有人後準備逃離。”

沈言初抱臂點頭，言思久繼續道：“其二則是死者進入裏間，發現了女屍，驚懼之下準備逃離卻正好撞上了埋伏的兇手，從而被殺害。”

“這兩點確實都可能，但是有一點，我檢查過男屍身上並無掙紮打鬥的痕跡，只有刀傷。也就是說，無論他到底是遇到了兇手，還是看到了女屍，在這之後都有一點是肯定的。他被卸掉了大半行動力，沒有反抗的能力。”

“你的意思是，很有可能死者也遇到了我們上次的情況。”言思久想到上次的慘狀，不由得手掌緊握柳眉倒豎。

“也不一定是這樣，按照久姐你說的，上次你們是被迷惑了心智，但是這次死者卻是被卸了力道，然後被虐殺致死。我雖然不懂他到底有什麽目的，但是總覺得兇手有留下線索。”

言思久看了看帕子：“你是說，這些碎片裏可能有玄機。”

沈言初雖沒十分肯定，卻也有七八分的把握。只見言思久用帕角撚了一點，細細端詳。從沈言初的角度看去，只見那塊碎片有個微不可查的弧度。

沈言初索性站到言思久身邊，微微低頭。那弧度卻是不似作假，她想了一會兒，此刻忽然明白了這碎片像是什麽。

那是她曾見過，也用過的。

再回憶起銷金樓像是相當久遠的事情，她想起了那只被毀掉的千金方，又想到了那些奇奇怪怪的人，血紅的豎瞳，亦或是半臉的。還有白書，以及那個手藝很好的蘇娘子。

沈言初擡起頭對言思久道：“把這具屍身運回去再細勘一下罷，定會有收獲的。”

沈言初不知自己的想法到底是對還是錯，只不過得到女屍腹中的東西，一些線索或許能更清晰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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