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初聽到常安兩個字微微一楞，但也只是點了點頭，沒有細問。她知道事有輕重，如今重中之重的是秦昭的安危，其他的一切都可以押後。

向守衛道謝後，沈言初牽著韁繩往前，其實如今中央的大道上依然有些小商販，有的拿著小鼓左右搖著，發出咚咚的聲音，借此叫賣。有的則是靠著手藝，不多時就做出個活靈活現的糖人。

小石頭在馬車上睜大了雙眼看著，莫研青對於倒是不感興趣，只是間或掀起簾子，看看走到哪兒了。

而沈言初在馬車下問著路線，除了有人指路外，更多的是勸她務必註意安全。沈言初一連問了三個都是如此，他們說話間還頻頻擡頭看著天色，一看就是在留意著時辰。不過即使這樣也不令人生厭，反而給人一種熱情熟稔的感覺。

沈言初仔細想了想，或許是因為他們說起豫王府時話時語氣也很平常，又或者臉上擔憂的神情不似作假。只是無論如何，早點趕到豫王府是首要的。

按著剛剛小販所說的，沈言初穿過了兩條長街，在這貴池四四方方的中心裏，看到了處府邸，府邸正中掛了塊牌匾，上書豫王府三個大字。

然而那牌匾望上去卻是樸實無華，除了字體工整透出股非凡的氣勢外，再無其他。甚至門外連看家護院的人都沒有。然而越是這樣，越是讓人看不透內裏到底有什麽乾坤。

馬車停下時，小石頭和莫研青先後下來。沈言初上前敲了敲門環，清脆的聲響傳了出去，不多時就有個年邁的老者回道：“來了來了。”

老者滿頭都是白發，然而雙眼清澈，身骨硬朗，他見來人雖不是熟面孔，卻還是露出個和善的笑來：“三位小友來這可是有什麽難事。”

“老人家慧眼，我來這是為了找豫王。”沈言初回道，眉眼間滿是焦灼，她如今耽擱不起，卻又無法對眼前的長者細加說明。

果然老人家露出為難的神色，“小友這不是為難我嗎，王爺如今事忙，何況這天色也晚了，馬上就是宵禁的時候了。你不妨過兩日再請早？”

“如真不是急事，我何時來都可以，但是這真的事關人命。”沈言初對老者作了個揖，頭低垂道，“還請老人家幫幫忙，哪怕只是通傳一聲也好。”

大概是因為眼前的年輕人十分誠懇，張伯沈吟了會兒，終是道：“要是這樣，你們便先進來等著罷。待會兒就是宵禁了，你們要是還在外面，少不得要被拘起來。反正府上客房多著，即便見不到王爺，你們留宿一晚也不是什麽大事。”

沈言初聽到這兒，張伯卻已經開了大門，招手讓他們進去。身後的馬車早有人前去牽了韁繩，莫研青扶著莫韓為，跟在沈言初邊上，張伯見到這個被捆的人，也不過是多看了一眼，沒有多問。而張伯的視線落在小石頭身上時，她則露出個拘謹的笑，然後就用短短的手指扯著衣角。

張伯本來年歲就大了，正是喜歡小孩子的年紀，見到小石頭可以說是仿佛見到了自家的小孫女，他疼愛的伸手摸了摸小石頭的頭頂。餘石心中的懼意稍退，主動拉了拉張伯的手掌，張伯笑著牽起她來，兩人宛如爺孫倆一般在前引路。

豫王府其實莫說比起程刻在山中的宅院，就說單比榮親王府都要低一個檔次。雖同時都是假山樓閣，趙隆用的是不遠萬裏運來的太湖石，而程詢這的卻是貴池本地的奇石。而要論起其他的就差的更遠。

可是和趙隆他們不同的是，豫王府更為安靜清幽，給人一種舒適坦然的感覺。沈言初看看在前面引路的張伯，腦子卻是飛快的想著別的。

張伯把他們帶到一個待客用的小廳裏，囑咐了他們幾句後獨自一人出去。然後就有粉衫的小丫鬟們捧了茶果上來，她們表情從容，一套流程完畢後又靜悄悄的退了出去。

沈言初坐八仙椅上，小石頭在她懷裏乖巧的玩著手指，對面則是莫家父子。他們不知道還要等多久，沈言初索性暗中打量著小廳。

其實這個小廳陳設簡單，沒什麽看頭。只見用一個屏風隔開內外，程詢似是不愛熏香一類，於是拐角處的桌上擺著正是盛期的花朵。

不過這落在沈言初眼裏又是別有意味，起碼在她看來，豫王該是個相當有警惕心的人。不用熏香，是因為這東西做手腳的可能性太大了。心有城府，待人卻很和氣，她忽然明白為什麽秦昭會選擇程詢的麾下。

她如今只希望秦昭不要打眼才是，不過就算退一萬步來說，即便秦昭真的看錯了人，那她借程詢的手給沈榮修書一封，也算是個辦法。沈言初考慮了一路，把萬般後果都記在心裏，不敢輕易動手的原因便是怕半路被程刻把信件攔了。

但如果能從程詢這討個門路，起碼要比外面可靠的多，萬一遇上狀況外，也能巧圓言辭。沈言初不停的想著，她能試到自己的太陽穴突突直跳，掌心裏更是冷汗涔涔。

就這樣等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才有兩人前後進了門。後面的那個是他們剛剛見過的張伯，而在前面走著的，沈言初未曾見過，但是從周身氣度推測得知，八成是豫王程詢。

說起來朝野上逐位的幾個，沈言初如今算是都見過了。紀王程彰生就個溫厚模樣，據傳和當今的面容是最像的，當然性子上卻是南轅北轍。吳王程刻面容陰柔俊美，是個笑模樣，卻像是隨時隨地擒著把軟刀子。而豫王給人的感覺，和他們兩個人都不同。

程詢身形高大，穿著件黑衫，臉上甚少笑意，卻不讓人反感。大概是因為他眉眼周正，有種正義淩然的味道。

沈言初見他微微頷首，也不要沈言初等人客套，往上手位置一坐，幹脆利落的問了起來：“聽張伯說你有要事，現在便可說了。”

張伯沒有離開，很顯然他算是程詢的心腹，如此形勢下沈言初也不再多藏，於是斟酌著說：“秦昭有難。”

聽到秦昭兩個字時，程詢表情沒有絲毫松動，只是深思道：“錦衣衛的鎮撫使，即便有難，又有什麽問題是他解決不了的。”

程詢說著擡了擡眼，“如果是這件事，我可真的幫不上忙。”

和沈言初預料的一樣，程詢的防備心確實很重。只不過在當下的時間裏，她真不知該說這是件好事，亦或是件壞事。不過對於沈言初來說，她只需要做一件事就好。

“如果說秦昭帶著他手下的錦衣衛那還好說，可他卻是單槍匹馬闖了吳王的地方，走了一遭鴻門宴。”沈言初說話時還算平穩，然而視線卻緊緊鎖在程詢身上。

程詢在她的目光下不為所動，只是開口道：“程刻雖性子愛鬧了些，但是絕不是會設什麽鴻門宴的人。你便是要這樣潑他臟水，我可只能下逐客令了。”

“王爺無非是不信任我們。”沈言初不再同他兜圈子，她把懷裏的小瓷瓶一放，“但是我相信秦昭一定把很多事同你稟報過，你只需要同我核對細節。這血是我們從吳王的地界上取到的。他正培育大量的死士，那些死士唯他馬首是瞻，哪怕斷了手腳也會執行命令，而且幾乎沒有痛感。王爺應該知道，這樣一批聽話的殺人機器，如果行動起來，該是到底為了什麽。”

縱是這樣一套話下來，程詢仍是不為所動，沈言初除了佩服他的耐心外，也真算是見識了這人的心機城府。只見他不過是看了張伯一眼，後者立馬有所動作，上前取了那只小瓷瓶。

沈言初並未阻攔，見張伯取了小瓷瓶後繼續道，“雖然這份血液不是從死士的身上取下來的，但是我們猜測這之中也有聯系。在吳王的屬地宸州，我們曾經遇到過一個死去的孩子，叫做小安。把他的血液餵食給老鼠，老鼠在短時內會獲得更大的力量並變的有攻擊性。但是缺點是會力竭而亡。”

“而這個瓷瓶裏的血液如果能和當時的藥性對上，王爺雖不能信我們十分，但是起碼該有五分。我們總不會羊入虎口一樣的送上門說吳王的壞話，然後再給王爺一個做順水人情的機會。”沈言初一口氣說完，然而只有她自己才知道，手心裏的冷汗愈發的多了。

至於沈言初沒有說小瓷瓶中的來源，但是精明如程詢，不過是掃了一眼莫韓為的手掌和他手上綁著的帕子，已是把事猜了個七七八八。

程詢對張伯做了個手勢，張伯微微點頭，從程詢的身邊出來，帶著小瓷瓶轉身出了小廳，顯然是要去驗證其中的藥性。

只不過這會兒的程詢若有所思的看著沈言初，他的目光像是在看著她，卻又像是在通過眼前人辨別他人。然後程詢忽的往椅背上一靠，像是有些累，“其實我是相信你的，畢竟沈大人的為人很令人欽佩。”

沈言初眉心一皺，不由得挺直脊背，回看了過去，隨後馬上反應了過來。毫無疑問程詢從始至終知道她的身份，所以剛剛這個人是在探口風，核對詳情，同時還在檢驗秦昭對他的忠心程度。

一舉數得，也就是如此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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