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北地的涼意越發明顯，然而天高雲闊，草木郁郁，是和南方完全不同的風光。只不過如今他們誰都沒空欣賞，沈言初把水囊遞給莫研青，後者灌下些許，同她說了方向，轉身便倒頭睡了過去。

沈言初拉著韁繩，他們趕了一夜的路，好不容易在鄰邊一個偏僻的小山裏換了匹馬。好在這樣，不然以這樣的趕法，人還能輪流來，馬卻是會先吃不消。

隨著沈言初一聲喝令，馬車不斷在路上飛奔。他們今日到的地方名叫禹城，和貴池是相鄰，如果不出意外，入夜前應該就能到了。

小石頭不知何時從馬車裏鉆了出來，和她一起坐著。小石頭手裏拿著一小塊幹糧，小口小口的吃著，偶爾會和沈言初說上一兩句話。

沈言初知道小石頭是怕她沒休息好，特意來說話提神。只不過沒說兩句，車內卻傳出了激烈的爭執聲，沈言初眉心一蹙，車裏不過是莫研青和莫韓為兩個人，斷無第三個人的可能性。 想到莫韓為，沈言初一拉韁繩，把馬車靠在邊上。返身把簾子掀起來，準備查看一二。

然而車內的情況卻不容樂觀，莫韓為不知何時醒了。他雖還被繩子捆著，然而力氣大的不似常人。

莫研青本就長途跋涉了一夜，恨不能就這樣睡死過去，因此也未防範，再說馬車內是自己的至親，更是五分的警惕也只剩三分。所以莫韓為撲過來時，他還沒弄清發生了什麽事，要不是腦袋撞在車板上，能不能醒過來都還兩說。

沈言初看他們擰打成一團，當下費力的扯了莫老的繩子，起碼先把人救出來再說。然而沒想到莫韓為像是發了狠，他喉嚨裏發出怪響，就連牙齒也咯咯咬著，死命的要往莫研青身上撲。

“你還楞著幹什麽！”沈言初拉著繩子，莫韓為皮肉露出的位置已被繩子磨出了血痕，可是他像是沒有感覺，一定要把莫研青置於死地才甘心。

可聽了沈言初那句後，莫韓為忽然開口道：“不要聽旁人的，你就是沒有讓我雕青，所以現在才會被迷惑，假的，他們都是假的。”

莫研青看著莫韓為黑漆漆又無光的眼睛，不住的後退。可是馬車裏就丁點的地方，越是退，莫韓為越是要逼近，而拉著他的沈言初都快被帶個踉蹌。

莫研青摸到個小香爐，心中一橫，閉著眼往莫韓為的腦後一砸。莫韓為往後一倒，沈言初長呼了一口氣，她手上也勒出了紅痕。馬車裏一時靜謐，小石頭怯怯的伸了個小腦袋進來。

沈言初沒多停留，檢查了莫韓為的腦後，倒是沒有大礙。莫研青被這樣一鬧，怕是怎麽都睡不踏實，他拍了拍臉後，也看了看莫韓為，渾身上下沒什麽傷痕，腦後也是，看上去就是單純的昏過去了。

“阿爹他像是瘋魔了一樣，以前雖然也醉心於雕青，可是不會這樣。”莫研青面露苦澀，沈言初不知該怎麽安慰，又聽他低低嘆了口氣，“早些到貴池罷，總也不能這樣呆著，你放心，我會好好看著的。”

沈言初定定的看了他一會兒，輕聲開口道：“日落前我門一定會趕到的。” 說罷她回了馬車外面，一摸小石頭的腦袋，後者對她笑的露出小虎牙。沈言初把韁繩一落，濺起無數泥土。

而車內莫研青把人放平後，很是安靜的看了一會兒。莫韓為雖然合著眼，然而底下的眼球不住的轉動，像是陷入了夢魘一樣。

莫研青心跳越來越快，其實不用沈言初多說，他也知道眼前的人，怕是已經有了什麽自己所不知曉的變化。他慢慢動了動，在莫韓為的身邊蹲了下來，像是終於下了決心。

如果說莫韓為真的有什麽不對勁，那起碼對於他們來說也不能太被動。莫研青試著平覆了下呼吸，手伸出去時有些顫，然而卻堅持著所動作。

先是把莫韓為的眼皮掀了掀，眼球上纏繞著無數血絲，像是長久以來沒有睡好。接著又伸手探了探鼻息，不能算沒有，但是卻相當微弱。莫研青發現這點後，幾乎是立刻就搭上了莫韓為的手腕。可是剛搭上，臉色就不由得有些發青。因為在那一瞬間莫研青竟沒有摸到跳動的脈搏。

他感覺渾身的骨頭像是莫名的僵硬，連最簡單的動作都做不得。可是莫研青還是強迫著自己把手按在莫韓為的脖頸上，只不過和剛剛一樣也沒有什麽動靜。如果說剛剛心裏還能存有僥幸，那麽在這會兒就已經再騙不了自己。

莫研青的手準備收回來時，卻試到脈搏跳了一下。他還當自己出現了幻覺，但是心裏起疑沒有急著收手，果不其然過了一會兒又試到了。莫研青這樣數著，終於才能確定莫韓為不是沒了脈搏，但是卻比常人跳的更慢，幾乎試不出來。

莫研青忽然想到了當時衛昌說的長生，如果當時他摸的時候摸不到脈搏，在常人眼裏這人還能走能動會說話，沒有任何異狀，那麽在別人眼裏，莫韓為他們這些人，和真正的長生了又有什麽區別呢。

但是如果真的是這樣，莫韓為現在的種種不對頭，又該從何解釋。不過好在他現在知道了碧雲居和程刻手下的所作所為，這些死士，甚至所謂的長生，以及無頭像，八成都是他們營造出來的幌子。

這樣思忖了許久，莫研青打量了桌上的匕首，猶豫著拿起來。莫韓為還昏迷著，莫研青小心的在他手心上劃開了道，卻是沒有多少血流出來。

小石頭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莫研青聽到簾子被掀開聲音，接著就是有光透入。外面的天色沈了，日頭緩慢的下墜，雲層像是被大片的暈染過，邊緣透出濃炙的紅，而晚歸的鳥雀振動著翅膀，不時發出啾啾聲。

沈言初在這會也挑了簾子，進了馬車裏，看到了這一幕，側了側腦袋問道，“是想看看到底出了什麽問題？”

比起小石頭還是個半大的孩子，沈言初考慮問題自然是更全面些。小石頭臉上還帶著些懵懂的神色，但仍是懂事的讓出位置，以便讓沈言初更細致的查看。後者笑著捏了捏她的臉，接著看起了莫韓為。

其實莫研青剛剛的檢查已算是仔細，只不過沈言初卻留意到更多。比如說莫韓為的血液有些發黑，同時透著股腥甜的感覺。莫研青只在山上的宅院中遇到過一次，分辨不出來也算是是情有可原。

但是沈言初卻不同，她和這味道已經打了太多次的交道。

——是美人醉。

沈言初從懷裏掏出只小瓷瓶把莫韓為的手掌放置在上面，莫研青雖覺得有些不妥，然而卻沒有阻攔。或許是潛意識裏覺得眼前這人膽大心細，能解開許多他沒發現的謎團。

只不過莫韓為的血液太少，過了一會兒才有些許滴入瓷瓶。沈言初把瓷瓶的蓋子合好，謹慎的放了起來，然後又用帕子把莫韓為的手掌包紮了起來。

如果真的是美人醉，只要驗證這血液和從小安身上取下的效用一致。那麽許多事或許就能找到個源頭，沈言初從始至終都覺得先前的村落，又或者說那對父子，再甚至說銷金樓……這些種種裏都沒缺了美人醉，它像是串聯起這些事的關鍵一環。

而今天這一扣的目的，或許在莫韓為的血裏，會有個答案。

沈言初又摸了摸懷裏的小瓷瓶，原本光滑的瓷身上微微泛著冷意。她擡頭又看了看貴池的大門，左右有人把守，門前的行人已是寥寥，像是快要關閉城門的樣子。

“先進城罷，豫王手下該有良醫，到時候總會有線索的。”沈言初拍了拍莫研青的肩膀，說完利索的翻了下去，單手牽了韁繩，帶著馬車往城門前走去。

離著城門越近，沈言初的呼吸越緩，從小到大也許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她低頭露出個苦笑，大抵是越往前越有莫大懼意罷。如果程詢為了自保而不答應，如果他和秦昭之間的交易不涉及其中一人出事後，另一人的辦法。又或者說即便程詢能答應，可是到那後，為時已晚。

沈言初強壓著腦海裏紛亂的思緒，一步步走的猶如受刑。已帶了涼意的天氣裏，她額上冷汗密布，就連背後的衣衫也隱隱濕了幾分。

可是在沈言初想的同時，城門卻是不會動的。門前的守衛對她一點頭，態度居然相當客氣。其中一個還囑咐道：“馬上要關城門了，瞧你們面生的很，八成是外鄉來的。”

見沈言初點了點頭，守衛才笑著又接道：“貴池和旁的地方不一樣，夜裏可是不許亂跑的。”

“為什麽會有這樣一條，其他城裏晚上的夜市可是很熱鬧的。”沈言初總覺得這其中有什麽古怪，多嘴問了一句。

守衛卻也不藏私，撓撓頭對她回道：“常安不少人家失了人口，所以才有這麽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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