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山路上疾馳，沈言初用帕子草草給秦昭包紮了傷口。他身上有多處刀傷，最深一道幾可見骨。

莫研青一擦額上的汗水，“要不是跑得快，這會兒怕是已經葬身蛇腹了。”

小石頭被他的話嚇住，身體輕輕顫栗著。

“也是你們到得及時，不然我和秦大人哪能這樣有驚無險。”沈言初有些擔憂的看了看秦昭的手臂，後者卻不動聲色的看著前方。

也好在是安排的巧妙，加上莫研青和小石頭的當機立斷。小石頭在這幾日裏一直保持著警惕，偶爾的用水食物全是先前囤下的。因是這樣，她並未真的中招，只是裝作昏迷的樣子被帶了出來，然後就被綁起來安置在一處荒涼的小屋裏。

小石頭用沈言初給的碎片好不容易磨斷了繩子，出門時就看到外面另一處屋舍大開著門。燭火把人影拉的長長的，小石頭只見裏面是兩個人，她輕手輕腳過去時才發現是莫研青，手上沒甚可用的，匆忙間只能拿了屋外的一塊磚石。

小石頭沒甚麽準頭，身形又矮小，能打暈莫韓為全憑運氣。兩人取了繩子把莫韓為一綁，為了轉移視線逃出來，便四下裏放了火。

他們無聲無息的摸出去後，卻發現外面有些奇怪，無數蛇蟲往宅院裏爬去，遇到生人連看也不看。莫研青判斷，一定是秦昭那邊出了什麽變故，當下決定趁亂趕車跟上蛇流。

莫研青到現在想起那些數量眾多的毒蛇仍有餘悸，還有些感慨自己當時怎麽能這般膽大，然而看看車中坐著的秦昭和沈言初，心裏又稍安。

“不過現在還只是在半山腰，他們會不會在山下設伏。”莫研青有些顧忌，畢竟莫韓為還在馬車上，他現在行動不便，看上去還有點神志不清被控制了一般，想到便這愈發擔心。

秦昭在車上緩了緩，一場惡戰後有些脫力，現在恢覆了六七分。他試著輕微活動身骨發現沒有大礙，聽到莫研青的話後回道：“不設伏才是奇怪，按著程刻的性子，他巴不得把我們一網打盡。”

“可要是這樣，那我們豈不是太危險，越往下不是越往他們的圈子裏跑。”莫研青說完都不知道應不應該再揚鞭，讓馬兒跑的快些。 沈言初見他有餘力說話，頓時放了心。

然而秦昭說話時卻側了側腦袋看著沈言初，她清麗的一張臉上滿是血汙，腰側有五個指狀的傷口，把周邊的衣料都染紅了不少，顯得分外狼狽。可即便是如此情況下，沈言初的雙眼仍是平靜清亮。

秦昭把衣服下擺一扯，布帛的撕裂聲惹得小石頭回頭，莫研青單手固定了她的腦袋，另一只手拉著韁繩小聲道：“還不幫我看看，前面有沒有人。”

小石頭心性單純，忙哎了聲仔細看著四周。其實周圍皆是密林，實在看不清到底有沒有人，然而縱是這樣，小石頭仍是打起了精神留意著。

秦昭被莫研青的舉動逗的哭笑不得，不說車簾被掀著，單論裏面還有個昏迷不醒的莫韓為。他要有心做什麽，也得分場合與狀況才是。然而雖是這樣想著，手上動作卻沒停。

沈言初的腰側在剛剛就一直泛起疼意，低頭看了一眼，只見皮肉翻滾開，足見力道之大。她腦海裏浮現出剛剛的死士，這樣的手段已遠非常人可比。

“這些死士，還能稱為人嗎。”沈言初伸手摸了摸已經被包紮好的傷口，神情裏有一絲疑惑。

秦昭在沈言初腦袋上輕輕敲了一記，按著她的手指挪開傷處。沈言初受傷其實也是為了幫他擋住身側偷襲的死士，她一路咬牙忍了疼，楞是沒有喊一聲。

秦昭並沒有多說，只是目光陰沈道：“我剛剛試探過他們，身上的血液很少，幾乎沒了痛感。只要不是斬斷手腳頭顱，還有一口氣在，就會和敵人廝殺。”

沈言初在剛剛也見識過這些死士，確實如秦昭所說的那樣。她思考了一會兒，低聲道：“何況他手下還有無數奇人，就連姜巖都有一手驅蛇的本事。”

沈言初沒有說接下來的話，然而無論是在小樓裏，還是吳王做的這些事都在告訴他們。吳王矚意那個位子，心思相當明顯。

秦昭見沈言初憂心忡忡的樣子，捏了捏她的指尖。沈言初的知道他想說什麽，又知道他不能說什麽。索性反手也捏了捏他的手指。

秦昭的手掌溫熱，還帶著薄薄的繭子，沈言初微微笑著眉頭舒展。秦昭卻沒讓沈言初有機會多想，反手覆住，雙手交握了一瞬又慢慢松開。

馬車還往山下飛奔著，小石頭突然驚呼出聲，她指了指山腳，只見周圍黑影重重，顯然是有不少人的。而那些人此刻也呈包圍的趨勢，越圍越緊。

莫研青這會兒也顧不得了，對秦昭道：“大人，眼下是等著我們呢！”

秦昭如何不知無論是程刻虎視眈眈，還是死士鋪下的密網。其中隨便拎出哪個，都不想讓他們好過。他手指在腿上敲擊了兩下道，“剛剛的線香可用完了？”

莫研青從懷裏掏出個小布包，裏面放著秦昭交給他的剩餘的線香。說起來秦昭能得這些線香，還多虧了豫王。

豫王雖然不顯山不露水，但是在力所能及的地方，還是相當偏幫的。就如這線香，裏面摻雜著大劑量的致幻草藥，莫說是人聞了，就是生猛的牲畜聞了也得被放倒。

而這會兒距離山腳下，已算的上很近。沈言初見線香在秦昭的手中化作細粉，接著又聽他囑咐掩好口鼻。

他們等人自不用說，動作利索幹脆。沈言初把莫韓為的臉上也系好了一塊帕子，這之後秦昭才把那些粉末灑在車內，那些粉末既輕又細，一旦沾上什麽，就無法落下。

“待會我們在馬車上放火，趁亂逃出去。”秦昭說著把火折子拿了出來，“你們先帶著莫老下去，我會跟上。”

沈言初還想說什麽，卻被秦昭用眼神制止，他搖了搖頭。沈言初何嘗不知這是最好的安排，要論起來他們之中有誰的身手能好的過秦昭，可是在這種情況下，誰能保證自己全身而退。

那些死士渾似怪物，力量超出常人不說，還悍不畏死。沈言初的手落在秦昭的手臂上，微微收緊。

秦昭笑了笑：“別怕，很快就和你們會合。”

沈言初咬著下唇，松開秦昭時她的手指都還在發抖：“那你一定要早些來。”

“我會的。”秦昭仍是笑著，然而下一秒卻已經示意小石頭他們趕緊動作。莫研青見狀只得把馬車的速度緩了緩，率先帶著莫韓為下去，小石頭隨後。

馬車上只剩了沈言初和秦昭，她張了張口卻說不出一句話，心中總覺得有莫大的不安。可是秦昭笑著，就如眉眼骨相都被反覆的淬過，顯得好看又張揚。

秦昭把沈言初攬進懷裏，他身上還有濃重的血腥氣。可是秦昭的動作很輕，像是生怕嚇到自己。沈言初沒有掙紮，只能把側著腦袋擱在秦昭的肩膀上。

秦昭把她扔下馬車時，沈言初忽然明白了那種不安到底來源於哪。那就是無論前面的伏擊，還是後面的追兵，沒有足夠吸引他們的餌，哪個會松口。

沈言初被莫研青扶起來，拉著往外走的時候。她只覺得喉嚨裏發疼，眼眶酸熱，就連五臟六腑都像是移了位。可是沈言初也知道，按秦昭的巧勁，一定是半分都舍不得傷到她的。

而離得越來越遠的馬車上倏忽起了火，像是黑夜裏唯一執炬引路的光，不停地前行。沈言初被帶著跌跌撞撞的走，她發狠的咬著自己的下唇，迫使自己跟上莫研青和小石頭。

她眼前不住閃過的是秦樂的臉，沈言初微合了合眼。再睜開時已是恢覆了一派清明，雖然心底還是有著巨大的絞痛感，像是伴隨著每一寸呼吸時共生。但是比起剛才，她更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麽。

馬車上的火光愈燃愈盛，無數死士想圍上去，卻因大火不得近前。然而即便是這樣，他們也策馬緊追不放，就像追逐腐肉的禿鷹。

得益於秦昭，另外三人成功繞了出來。沈言初站在小路上，心底有個聲音反覆告訴自己不要回頭，不要看，只要往前走去再想其他的。

然而身體僵硬的像是未曾聽從，沈言初扭過頭時，馬車已被燒成了火球，那些細小的粉末被燒了起來散做煙霧。

在那個時候沈言初腦子裏只剩下一個想法，如果裏面有人，怕是八成活不了了罷。像是為了印證她這個想法一般，山間響起一聲長長的淒厲的嘶鳴。

——是馬。

沈言初感覺自己眼前一黑，再多的思緒都像不能再連接起來。她努力撐住讓自己不要倒下去，可是雙腿渾似沒了力氣，就連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抽去了筋骨。

沈言初的感覺自己像是被壓了塊巨石，脊骨都要被壓彎了一般，可是卻還得咬牙繼續往前走。她這會兒回去對秦昭沒有任何用處，是個累贅。

沈言初想到這，臉上濕漉漉的，可是這些都已經沒空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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