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研青趁著外面的紅漆朱門所留著的縫隙，輕輕推門側身進去。夜色已經靜悄悄的籠罩了下來，襯的整個宅院都沒什麽生氣，宛如死宅。

莫研青搓了搓手臂，壯著膽氣往裏走。要知道宅內兩人好不容易把人引開，他如果不打探出什麽，豈不是對不起他們。

夜裏的宅院，偶爾會從從不知名的地方傳出悉索的動靜，間或傳來一兩下水聲，勾的人毛骨悚然。莫研青小心避開走動的護衛，被院中濃膩的香氣吸引，忍不住側了側腦袋。

只見在莫研青的右手邊諸多酒池子，在他註視的同時，酒池上翻起了一個小小的水花，接著就是個黑色的影子在水下飄動。

好在莫研青跟著莫韓為走南闖北，膽子算是大些的，因此尚沒被嚇住，反而是凝神細看。這一看就發現了不對，只見底下飄散的不是旁的，正是些水草般的黑發。

——底下有人？

這是莫研青腦海裏的第一個念頭，可是很快他就打消了這個想法。從他站在這躲避護衛少說也有一會兒了，哪會有憋氣這麽厲害的人一直潛伏於水底。何況這看上去也不像是水，聞上去粘膩腥甜，久了甚至有種作嘔的感覺。

莫研青手搭在腹部不敢久待，聽著周圍沒了人走動的聲響，躡手躡腳的貼著墻邊準備過去。然而剛走一步，卻發現酒池子裏，那些黑發浮了浮，看樣子是有什麽東西要上來了。畢竟經過剛剛的推測，莫研青實在沒法說是有人能在底下屏息。

嘩啦啦一聲響後，酒池裏緩慢的站起了一個瘦小的身軀，從身形上來看是個小姑娘。莫研青眉頭緊皺，心道莫不是自己真的預估錯了。可是很快，他就發覺了這個小姑娘的不對頭。

小姑娘從底下上來後，迎著月光顯露出破爛的衣衫，在缺口處能看到慘白腫脹的皮膚，上面的傷口已經齊齊的綻開，翻出裏面白生生的骨茬。莫研青只覺得渾身也似一疼，可那個小姑娘渾然不覺的起來轉了個身，朝著一個方向走去。

莫研青在宅院裏並不知路，看著小姑娘左拐右拐，心下一橫跟了上去。

迎著毛邊月亮，莫研青能看清那是個面容被泡的發白的小姑娘，她往前走著，有時也會站一會兒，接著鼻翼鼓動著就像是在辨別方向，接著才會繼續向前。轉動方向時，他能看清小姑娘眼中黑漆漆的，全無眼白，也沒有任何神采。

莫研青打了個激靈，不受控制的一抖。眼前的這個小姑娘已經完全脫離了他的認知範圍，甚至不知道該不該再稱為人。只不過現下由不得他多想，小姑娘已經走出挺遠的距離，莫研青只能快步跟上。

又隨著走了小半會兒，面前豁然露出一處籬笆圍繞的小院，內裏齊齊整整被收拾的相當幹凈。然而莫研青下意識的感覺有什麽地方不對，比如說若有如無的血腥氣，又比如說那個小姑娘進去後久久沒有再出來。

莫研青屏住呼吸，繞過籬笆進去後，只見屋門合的嚴嚴實實，完全讓人想不到剛剛進去了個小姑娘，好在窗戶卻因為天熱而被支起來。他摸到了墻邊兒，只見柔和的光暈從裏面透出來，四周的蟲鳴聲好像忽然遠去了，都能聽到自己咕咚咽下口水的聲音。

透過窗縫，莫研青能看到裏面背對著他，坐著一個雕青師父。小姑娘這會兒已經躺下，皮開肉綻的背部雖露著，但是美感全無。雕青師父渾若不見，手上的用具不停，眨眼間針已經刺破皮肉。

雕青師父每下一針，定要在一個小罐子裏沾一下，可是看上去那既不是水也不是雕青常用的。針尖沾入罐後，反而透著點紅。

莫研青不敢想下去，小院內外都靜的駭人，只有偶爾動作的細微聲響。那個小姑娘也不喊疼，那個雕青師父也不知疲倦。莫研青忽然有種冷汗直冒的錯覺，像是這方寸之地，只有他一個活人。

他手裏汗涔涔的，心如擂鼓。而這會兒那個雕青師父也繪好了大概的樣式，從莫研青的角度看去，恰是一只活靈活現的豎目血瞳。

莫研青只覺得當頭棒喝，他未再多想，急急忙忙的推門。然而裏面坐著的雕青師父並未因為有其他響動而停下動作，還在細致的打磨著手下作品。

莫研青只看著雕青師父單薄的身骨，根本不敢認這眼前人。他牙關緊咬，不停發出咯咯聲，直到繞到了雕青師父的面前。

那其實是張有些蒼老的面容，眉眼下陷，眼中無光。縱是莫研青此刻站在他面前也像認不出一般，莫韓為瘦脫了形，只有一雙雕青的手還很穩。

外面的熱浪不斷往屋裏襲來，其實七月末裏已經有些涼意，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今天的天氣格外的熱。莫研青額上的汗水順著流下，他一時啞口，沒想到坐在的這兒的人真的會是莫韓為。

莫韓為看了看自己的作品，滿意的點頭，把小姑娘的衣服掀下，在她的腦袋上輕輕拍了拍。

小姑娘似有所感，她木木的站起來，臉上竟有了點血色，有如起死回生一般。只不過動作卻比先前僵硬的多，她走的很慢，一路到了屋子的角落。

莫研青大駭，他先前站在外面正是視線上的死角，進來後才能看到屋裏擺放著一整排黑漆漆的棺材。而那個小姑娘選定了一口，靜靜地躺了下去閉上了眼睛。

“她，她到底是怎麽了？阿爹，你又為什麽會在這。”莫研青感覺自己整個腦子都亂作一團，他覺得自己像是接觸到了什麽不為人知的密事，可是眼前詭秘的一切又讓他感覺分外可怖。

莫韓為布滿皺紋的一張臉，在看到他時乍然裂開嘴笑了，接著顫顫巍巍的端著小罐子站起來，然而這舉動卻不是沖著莫研青去的。只見莫韓為走到角落裏，把小姑娘躺進去的那口棺材的棺材板合上，又在地上把那只小罐子在棺材下方放好。

“阿爹，你，你——”

莫韓為走的很慢，聲音低低的，“我在這當然是為了雕青。”

“可是雕青在哪兒不能，何況還是這麽詭異的手段。剛剛那個小姑娘，她根本就不能算是個活人了。”莫研青這句出口，寒氣從腳直從腦門，他忽然扭頭看了看小姑娘棺材底下的小罐子。那已經不能用毛骨悚然來形容，他猛然想通了其中的關節。

莫研青視線黏在那問道：“那個小罐子裏，到底裝的是什麽，棺材裏的那個小姑娘又到底是什麽怪物。”

怪物兩個字出口，莫韓為不悅的擺了擺手，“罐中是藥引子，那小姑娘的用來發酵的材料，你以前說話明明很有分寸，怎麽現在說話這樣惡毒。”

莫韓為一擊掌，沖他笑道：“我知道了，定是你被外面的那些人迷了心智。不過沒事兒，只要為父為你雕心，你就會和從前無二致。”

說話間莫韓為步步緊逼，他臉上被燭火映照的顯得鬼影重重，莫名滲人。

他開口往外吐字，對莫研青道：“不如我也為你雕青罷。”

#####晚上七點左右還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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