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研青摸進院中時，蕭覆盛正帶著秦昭和沈言初往小樓上走去。

和外面比起來，小樓內顯得簡單異常。一層中間是個小小美人榻，其餘在周圍則擺放著無數書架，上面盡是些書籍，偶爾會有一兩個古玩。

順著楠木做的樓梯上去，二層卻是空蕩蕩的，唯有紗幔被束起。中間位置奇怪的放著白玉制成的桌椅，上面放的是銀制的杯盞和幾碟下酒小菜。而外面碉欄處站了個人，從背面只能看到金冠於頂，綢緞加身。肩上一只金線繡就了四爪，是只蟒。

聽到身後有動靜，那人轉過了身，看到秦昭後遙遙伸手舉了舉。沈言初這才發現他手中拿著白玉酒壺，而那只搭在壺身上的手，卻和壺身沒什麽分別。

沈言初和秦昭並肩站著，心裏卻下了定論，這是一雙養尊處優的手，可是這個人卻不定是個養尊處優的人。

吳王舉杯後從酒壺裏倒出一杯飲下，這才走了進來。小樓裏不知何時掌起了燈火，從外還隱隱傳來聲樂。

沈言初倒是曾經聽聞程刻的母妃惠妃，是個難得一見的美人。這種美不光是指她有張讓人難忘的姣好面容，更指的是她的手段。

有段時間聖上極喜琵琶，惠妃雖不擅，但是卻編了支飛天舞，其中以琵琶為具。又有段時間聖上醉心書法，她又能苦練，一場下來無論是行書草書，都有些造詣。從中可見一斑。

如是能找到路，她定是頭撞南墻也要走下去。如是找不到一條路，她旁敲側擊也能找到個由頭。不怪這麽多年聖寵不衰。

而遺傳了惠妃骨血的程刻，面容俊美唇角微挑，便是不笑也像個笑模樣，讓人見之先生三分好感。

只不過沈言初卻是感覺哪裏不太對勁，也許是因為和秦昭相比，程刻身上有些陰柔，不似前者那般刀口舔血，自帶種股戾氣。要再細說起，就是秦昭回幹脆利索的一劍封喉，而程刻是會在人不經意時割破喉嚨。

沈言初想罷控制著情緒，程刻則是對這他們兩人示意入座。樓梯上傳來輕微的吱呀聲，是蕭覆盛下去了。

“能請兩位來，可是不易。”程刻邊說邊為二人斟酒，絲毫沒有上位者的架子。 沈言初擡眼看了看秦昭，後者伸手在桌下晃了晃，意思是靜觀其變。於是她便也受著，反正四下無人，不是你動手就是我動手，只當吳王格外勤快就是。

“這話客氣，我們能見到王爺，也是幸事。”秦昭說著舉杯，程刻也同他相碰，兩人各飲杯中酒，看上去倒是一派和樂。

外面的聲樂更大了些，程刻又為沈言初倒了一杯，“三少能把秦大人斬於馬下，也是不能小覷。”

“王爺謬讚。”沈言初沖秦昭挑了挑眉，很有些挑釁的意思。

“要是再提起這件事，今兒我怕是沒臉再和你們同飲了。”秦昭自提了酒壺倒上杯，語畢三人皆是一笑，席間氣氛忽是松快了不少。

程刻笑著轉著手上的扳指，語氣溫和：“幾年不見，秦大人還是這麽風趣。”

“畢竟不是當年了，成了旁人的手下敗將後，也懂得什麽叫收斂。”秦昭狀似無意，然而落在程刻耳中，就變了味。

程刻動作一頓，“可是不試試，又怎麽知道到底誰勝誰敗。”

“王爺說的有道理，不過我敗了之後尚且常要受三少的奚落，好在我還有退路。”秦昭看了一眼沈言初，後者對他笑了笑，顯得事不關己，仿佛現在說的不是她本人一般。

秦昭的話狀似調侃，實則提點。要是再進一步想想，其實是在問程刻要籌碼。比對己方與我方的實力後，再行決定。

要是一般上位者被秦昭這樣緊逼八成是得惱羞成怒，但是程刻有惠妃的言傳身教，除去疑人不用這點外，他更有容人之量。

所以程刻只是輕笑出聲，撫掌道：“秦大人一如從前。”

秦昭亦是笑：“可王爺更勝從前。”

“大人這話我愧不敢當。”程刻說到這已是沒有再執杯，像是覺得不夠喝一般又換回了酒壺，“但是我知道自己要什麽，紀王只是酒囊飯袋，豫王唯唯諾諾，這天下本就該入我手。”

“要是像王爺說的這樣，那你只需等著聖旨，何須叫我們來，又何須網羅這麽多奇人異事入麾下。”秦昭見程刻開誠布公，於是也不再掩飾什麽。

程刻飲的是烈酒，如今酒勁上來，整個喉嚨像是被燒灼一般，可是總讓他覺得分外淋漓暢快。程刻許是醉了，又或許是沒有。可是無論如何他看人時，雙眼總似有點赤紅，“因為等不及，我明明身負治國之能，為何不能坐上那位子。”

“等不及。”秦昭聲音沒甚起伏，忽又搖著頭笑起來，“王爺要是這樣說，可就沒什麽意思了。”

沈言初看著那幾碟小菜，夾起顆花生嘎嘣嘎嘣咬著，她在秦昭和程刻身間打個來回，“王爺到底是等不及那位子，還是知道了紀王沒了影。”

沈言初說著又夾起了顆花生，清脆的聲響回蕩在小樓裏。程刻呼吸一滯，像是沒料到眼前的少年人會這麽直白，又像是沒料到他會知道。

程刻無奈的擡眼回道：“三少的消息，倒是很靈通。”

“要是連這點都不知道，又如何在這坐上這桌。”沈言初臉上若隱若現的浮出小梨渦。

程刻是從蕭覆盛的口中知道這人，也知道他同秦昭確有交手，然而蕭覆盛還沒查細，程刻自然是當做玩笑話來聽。可如今魏少延的表情一如往常的平靜，絲毫不像是個身在權力中心的人。如果說開始對這人還有所看輕，這會兒卻是真的提起了興趣。

程刻笑著用拇指擦了擦唇邊的酒漬，“三少既然這樣說，就該相信我的誠意。我說時全不避諱，而且用人時可是把所有大權交握，不像那位。”

‘那位’，在場的幾人不約而同都笑了起來。心腹如秦昭，也得時時刻刻提防著那位背後來上一刀，小心讒言入耳，更得小心朝堂局勢。

程刻這會表現的不是個上位者，更像是個要對他們掏心掏肺的同位人。把所有大權交握，這聽上去很讓人動心。

“更何況秦大人和三少都該知道，從龍之功不是什麽時候都會有的，能得來的更是可觀。”

“雖是這樣說，但是王爺還是沒有說你的籌碼。”秦昭笑著看了眼沈言初。

沈言初放了筷子後又接道：“也沒說到底是不是因為紀王。”

兩人現在一唱一和，看架勢倒是想把吳王口中的話盡數撬出來。程刻被他們左追右堵卻沒松動半分，臉上仍是帶著笑意，不過偶爾說兩句。

“紀王哪怕是現在還活著，對我也沒什麽威脅。至於籌碼，秦大人這可太難為我了，你還不是同船人就想知道更細的，也未免太大胃口。”

秦昭聽出他話中打太極的意思，回道：“王爺這話說的，兩相還未知曉就要旁人站上去，萬一失足落水可怎麽好。”

秦昭說完這句話，小樓裏一時靜謐。程刻像是在權衡著這句話，秦昭更是沒多再開口。如今比的不過是雙方的資本，秦昭能給的支持，和程刻所有的籌碼。

“說的好像也有些道理。”程刻把酒壺一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率先開口，“不過如果我都能落水，那如紀王之流又如何才能不落水。秦大人久未回朝，怕是不知道朝中的詳細形式。”

“願聞其詳。”秦昭聞言也不惱，只是擺出了洗耳恭聽的樣子。

“如今紀王的羽翼都被剪斷，就如江勉等人不是被拿下，也是被流放架空。他們的吃相太難看，要被數出觸犯逆鱗罪狀，算是個簡單的事。”

秦昭直視著程刻，“不過要是沒人在背後撐腰，哪個敢去數。”

程刻沒有反駁卻是受下，事到如此要說背後沒有他指示，別說秦昭他們不信，就是他自己都不會相信。

“再說除去這點，餘常易也手握兵權，要不是因為他妄動會引人註意，今日我就無需和秦大人坐在這商談。”

程刻頓了頓補充道，“不過確實也有我欣賞你的成分在，你少年得志，平步青雲。不過我也知道，這都是你應得的。燕州一戰死傷過半，能活下來的寥寥，能守得住城的更是寥寥。秦大人當時把自己的戰盔放於城頭，揚言城在人在，城破則以死殉城，以告慰城中無辜亡魂和數萬將士。不光得了人心，還得了我父皇的聖意。可謂一舉數得。”

秦昭聽著程刻數起他以往的種種，僅僅是聽著，沒有要多說的意思。

程刻這樣說了一會兒，有些無趣，他腦袋側了側，用手撐著，像是有些乏卻又像是在思慮什麽，“不過也是因為這樣，秦大人這等激人血性的手段辦法，也合我口味。”

沈言初看程刻說話時，秦昭表面上沒什麽表情，卻在他說手段二字時眼簾垂了垂，未洩露半點情緒。其實按她對秦昭的理解，那絕不是什麽手段，他說會城在人在，那就絕對不會是空口白話。

只是可惜落在程刻眼裏，就是末路時用來孤註一擲的——手段。

沈言初有些想笑，又忽然明白了秦昭和眼前人的不同。不是眼前的人陰柔，而是秦昭他有骨有梁。

把程刻和秦昭相提並論，哪有什麽可比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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