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程走過，沈言初才知道蕭覆盛所說的遠，確實不是誇大其詞。他們從日中走到日落，只不過很多次都是在兜圈子。

蕭覆盛或許是刻意想甩掉什麽人，又可能單單只是謹慎。只不過對於秦昭和沈言初來說，都是見招拆招罷了。沈言初開始還有掀開簾子看看周遭的想法，等看到蕭覆盛的手段後，倒是抱臂靠在馬車上，懶得多說。

走了約又一盞茶的時間，沈言初耳邊只剩下噠噠的馬蹄聲，馬車才停下，簾子被掀了起來，有個臉生的護院開口：“秦大人，三少，到地方了。”

秦昭從馬車內出來，莫研青被留下。沈言初下車後四下打量了一眼，只見出發前的馬車少了一輛，恰是耿河的那輛。是先進去了，還是去了別的地方，都不得而知。

蕭覆盛雙手擱在肚皮上，見只有兩人下來，於是笑道：“秦大人如今是能安心把他單獨留下了。”

秦昭回頭看了一眼他們所乘的馬車道，“畢竟帶進去也累贅，還不如讓他好生歇著。不過要是在這出了什麽事，我可是要懷疑蕭掌櫃和王爺的誠意。”

蕭覆盛連連道怎麽會，笑著在前引路，同時兩個護院一左一右的站在馬車邊上嚴嚴實實的看守著。

秦昭看了後，不冷不熱的繼續跟著往前走。這兩個護院明為保護，實為看管。只不過蕭覆盛有張良計，豈知他沒有過墻梯。

餘下的護院們把馬車中的孩子們一個接一個的提了出來，他們還酣睡著。沈言初遇到一個護院時側了側身，就是這樣短短的瞬間，把袖中半塊茶杯的瓷片捏進了他所抱著的小童的手心。

沒有任何人發現，就像他們不會知道這個機靈的小姑娘叫小石頭。

蕭覆盛的腳步聲又沈又重，現在的秦昭和沈言初看不到他扭曲的面容，和臉上陰險的笑。

兩人拾級而上，沈言初走到一半時回身遠望，看過一眼後又慢慢轉身繼續跟上。他們現在是在一座山上，這山並不算高，然而卻似被絕了後路。

她快步趕上，同秦昭並肩而行，卻惹得他微微側目挑眉看來。

沈言初袖底的雙手緊握，深深呼出一口濁氣，平覆著心跳，越是這種時候越是要冷靜。她沖秦昭露出個笑，然而茶盞另外半塊碎片卻相當硌手。

秦昭見沈言初的神情，忽然很想摸摸她的腦袋。然而後者卻已經表情平靜的打量著周遭的環境，秦昭只得摁了摁手掌。

其實沈言初慣是如此，大敵當前，或是緊張的時候，她都需要自己轉移註意力，分析實事，收集有用的情報，以便全身而退。眼下蕭覆盛帶他們來的是處大院，修葺的相當綺麗。

外面的漆紅朱門一開，就露出條用白玉鋪就的道路。沈言初等人走過後若有塵土，也是立時有人悄悄的用袖子跪著擦幹凈。

路邊還有圓滾滾的物件，她開始還當是奇石，然而走近些才發現，紅的是瑪瑙，青的是翡翠，更莫說一顆顆散落著的珍珠瑪瑙。而廊上繪制著他們先前在村中宗祠見過的人面獸，只不過通體摻雜了金漆，除去古怪外顯得華美異常。

毫不客氣的說，這門一開他們仿佛進入了另一個世界一般，珠玉為石，金銀覆墻，實在是奢華無比。

只不過這裏處處講究，沈言初卻始終覺得有些不對頭，直到看到面前一個接一個散發著膩人香氣的酒池，她才終於明白了那種感覺為何始終縈繞在腦海裏。

是因為太像了，這裏渾似有一個銷金樓。甚至說就如把當初的那個銷金樓擴大了幾倍，又升了一個豪奢的檔次後坐落在山上，然而那股詭異又冷冰冰的感覺卻沒變。

先他們走一步的護院們這會兒正一排站著，他們目不斜視，懷裏都靜靜抱著個小童。只不過那些小童卻不是他們在藥鋪見過的，反而都是些生面孔。

“這些也是藥引子不成。”秦昭走的慢了些，沖護院站的地方擡了擡下頜。

蕭覆盛聞言看去，“他們可還算不得，要是哪個都能做得藥引子，我也就無需這麽頭疼了。”

他不滿的嘟囔了句，可能是因為耿河不在，所以蕭覆盛的神情還算舒緩。

“掌櫃的這麽說，難不成這藥引子還有什麽講頭。”沈言初趁熱打鐵，她在那些小童身上看了一圈，他們雙目緊閉有男有女，只不過胸膛都微微起伏，顯然是進的氣多出的氣少。

蕭覆盛腳步停了停，見他們都算有興趣的樣子笑著開口：“這藥引子的講頭可就大了，看到我們今兒帶上山的那批了罷。他們其實真算起來還算不得什麽，要先捆嚴實了餓上三兩天，再用清水洗凈入這美人醉裏泡上三天，這才能算半個藥引子。”

秦昭看看這露天的酒池子道：“還好是夏日裏，要是再過段時間這樣一套下來，怕是不死也得掉層皮。”

“秦大人高見，這些藥引子在秋冬的時候死傷能有十之八九。夏日快過，得抓緊才是。”蕭覆盛恭維似得堆起了笑。

沈言初卻聽得腹內翻滾，覺得自己的胃像是絞痛一般。然而更大的嘔吐感，她知道是來自心裏。蕭覆盛等人視人民如草芥，甚至這些小童在他們眼裏並不能用人稱呼，只是他們的‘藥引子’。

這般認知讓沈言初掐緊了手心，茶盞粗糲的邊緣讓她呼吸放緩，而下一秒腦子裏迅疾的閃過了秦樂的臉，更是讓沈言初擂鼓的心跳竟慢慢安靜了。

沈言初感覺自己比往常更容易被激怒，這實在是太不正常。她暗中一咬舌尖，陡然神思清明了許多。再看著眼前的酒池子，便滿是戒備。

“畢竟他們還要去雕青師父那走一遭，才能算全。”蕭覆盛說著，對護院擡手做了個手勢，那些護院也不馬虎，幹脆利索的把人往酒池子裏一扔，只聽接連響起的噗通聲。

沈言初只能看著，努力讓自己不露出絲毫馬腳。

秦昭則對蕭覆盛道：“那倒是程序繁瑣，不過藥引子這名又是怎麽來的，聽上去倒是有意思。”

“那可是說來話長。”蕭覆盛說著又走了起來，他大腹便便可是在這大院中熟門熟路身形靈活，“藥引子，顧名思義是為了引藥入經。他們被雕青師父繪制完後，過個三五天，他們的血就能有大用。秦大人可知，如何能讓一個人完完全全的俯首帖耳，沒有二心。”

“蕭掌櫃的這話有意思，只是我還真不知道怎麽才能做到。”秦昭把問題又拋了回去，言語間沒有絲毫起伏，更聽不出半分情緒。

蕭覆盛帶他們在廊上一拐，“秦大人見多識廣，又怎會不知。”

“我說的可是實話，不過如真有這等法子，倒也件奇事。”秦昭和他兩兩打著太極，只不過聽蕭覆盛的話後，卻始終同其保持著距離。

蕭覆盛走在前面發現不得，只是道：“如我告訴秦大人這事可成，那些藥引子就是用來發揮藥效的，大人可信？”

秦昭但笑不語，只是蕭覆盛話說到最後側了側腦袋看向他們，聲音更是低不可聞，這卻是在試探他們。

秦昭不曾先亮出身家，顯然是刺激了背後的吳王，他們這樣急切的把餌拋出來。那麽他們所說的藥，所用藥制出的死士，一定存在著極大的缺陷。這是秦昭和沈言初都瞬時想到的，卻又沒有說出口的。

他們不曾咬餌，就是要聽聽蕭覆盛還能再吐出些什麽。

而蕭掌櫃的也沒讓人失望，他把籌碼堆得足夠高後，站定了腳步，面前是座小樓，四邊飛檐尖角翹起，只有兩層。第二層上能看到有個人著一身紫衣站著，秦昭和吳王雖沒打過交道，但好歹還是見過的，一眼便認了出來。

“秦大人要是能投入吳王麾下，那到時候這藥，我們定是雙手奉上。”蕭覆盛笑的臉上的橫肉都在顫動，看著秦昭就像是已經入囊了的一塊肉。

他渾身散發出一種深陷於狂熱的偏執感，這是沈言初他們在藥鋪時從未感受到的。

秦昭唇微張，只聽一個字一個字從他的舌尖上滾了出來，拼作一句話，“蕭掌櫃這提議，聽上去倒是不錯。”

秦昭說完後，是蕭覆盛張狂的大笑。他就知道，世上哪會有人能拒絕這等美事，想想有人能對你完完全全的忠心不二，這是多麽大的誘惑。更何況眼前所展現的，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當今已是垂垂老矣，秦昭就是再得力，也不可能有從龍之功所鋪就的高官厚祿。

只不過蕭覆盛所能看到的，是秦昭和沈言初擡腳進樓。看不到的，是那輛停在門口的馬車裏，有個人睜開了眼睛。

莫研青小心的從懷裏掏出秦昭走前給的線香和火折子，他手捧著火折子躍出的一點光，引到香上。線香緩慢的燃了起來，他卻把帕子在腦後打了個結，掩住口鼻。同時雙手把兩根線香都拄了馬車的窗邊，清淺的香氣一燃，只響起咚咚兩聲。

莫研青挑起窗邊的簾子，看著地上躺著的兩個護院，冷冷笑了笑。他把兩個倒地的護院搬上馬車，接著趕進旁邊的小樹林裏，扒掉護院身上的衣服換好。

莫研青走時狠狠的踹了他們兩腳，心裏暗道齊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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