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的宸州開始帶了些不可查的涼意，只不過午時的熱浪越發灼人。有匆匆忙忙的行人用帕子揩去臉上的汗水，自然也有玩的歡實的小童。

在池塘邊正有不少小童玩水。他們袖口挽了幾挽，露出伶仃的手腕腳腕，臨近中午的熱氣都沒打消他們的玩心，滿面都是天真稚氣。

沈言初和秦昭坐在亭子裏看著，卻並未有什麽動作，那些護院帶那些小童來的是池塘較淺的一段，不過將將沒過他們的腰側。更何況蕭覆盛像是對他們下了死口，他們站在樹蔭下，離那些小童雖遠，然而視線卻牢牢黏著，一刻也不敢放松。

那些小童成日被拘著，如今自是撒開了玩。沈言初聽著耳邊一聲疊一聲的笑，不由得也跟著彎了唇角。

“他們身上倒是沒有圖騰，看來這些小童還沒被帶到莫老那。”

秦昭應肯：“或許是怕引起懷疑，又有可能是最近我們在這兒，他們得不了空子把人送去。”

“如果是這樣，那他們如今這舉動也算是有意思了。”沈言初目光沈沈的看了看那些玩的起興的小童，又看看後面緊張的護院。頓覺得其中關節太有意思。

“無非是要我們放下戒心。”秦昭視線落在護院身上，只見他雙手下意識的握成拳，身體緊繃，“只是這樣蕭覆盛也不像是他表現出來的，那麽得吳王高看。”

“這天兒真是。”來人風風火火的進了亭子，話沒說完先抹了抹額上的汗水，嗓子渾似冒火一般。

見莫研青這樣，沈言初取了茶杯給倒上。莫研青灌下後尚嫌不夠，又自己倒了杯飲下後，才滿足的喟嘆一聲。

沈言初見狀，笑著問：“看來這一趟，你可走的不算舒服。”

“何止是不舒服，差點都吃了閉門羹。”莫研青緩了口氣，留意到前面的一溜兒小童，又轉過身來看這沈言初。

沈言初解釋道：“你可別看我，蕭覆盛的心思我也不懂。我們早上在這兒乘涼，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就看到了這些小童。後面的那些護衛是看著他們安全的。而且這些小童的身上，也沒有雕青和圖騰。”

沒有雕青和圖騰。沈言初發現聽到這莫研青就把視線收了回來，安心的看著她和秦昭。倒也沒什麽問題，對於莫研青來說，如有雕青和圖騰，那這些小童的身上就有很大的可能性會有莫老的線索，而既然沒有，那就和他沒多大幹系了。

眼看他們話題說的越遠，秦昭在桌上叩了叩：“那你這程，在那些親戚的口中可探到了什麽。”

叩擊聲讓兩人都回了回神，莫研青斂了神情，鄭重的點了點頭。

“其實在這我家還真沒有什麽特別相熟的親戚，這次去的雖說是，但是說到底也是因為我們年前還欠了他些許銀錢。”

莫研青說到這有點不好意思，寥寥數語後忙說出了下面的，“我去還了銀錢後，同他說起雕青的事兒他倒是不知道，不過和他說起碧雲居這地方，他倒是開了話匣子。”

碧雲居，不就是那個供奉著無頭像的首級的地方。沈言初還記得秦昭帶她去時，那些盤底灰，還有那些處處透著奇詭的地方。

“衛昌， 也就是我那親戚。”莫研青提起這人時神情有一瞬的不解，“不過他性子也變的太多了。我今兒去還錢的時候，他開始很不耐煩，說錢這東西都是身外物，還說他很快就能長生了。”

“長生？”沈言初把這兩個字在舌尖上滾了滾，這兩個字確實透出股惑人的魅力，可是古往今來又有哪個是成功了的。

莫研青重重一點頭，“沒錯，他就是這麽說的。可是，可是他那樣子也實在是，不像是能長生了的。”

莫研青眉頭緊皺，想起衛昌面黃肌瘦，手上都爆出了青筋的可怖樣子。要說他死期將至，莫研青還能信信，要說長生？隨便出去挑個人來看也不會信了衛昌的鬼話。

可是莫研青實打實的和他接觸過，發現衛昌是真的這樣信著的。

“他甚至游說我，說這樣我也可以長生。”

“哦？你從頭說。”秦昭原本閑適的坐著，聞言身形正了正，就連周身的氣度都渾然一變，仿佛換了個人。

見他這樣，莫研青也重視了起來。他仔細想了想和衛昌交涉的每一個細節，方開口：“當時我和他談起了碧雲居，他先是很激動，和我說那是個非常好的地方。我問他能有多好，不就是個酒樓。他這會兒卻突然對我大發雷霆，說那是個可以讓人長生，沒有病痛的地方。接著就說，如果我願意，我也可以長生。”

長生，沒有病痛。沈言初留意到了這個字眼，想起了藥鋪裏人滿為患的場景，“衛昌他是不是有什麽病癥。”

“也沒聽說有什麽病，他從小可是壯的和牛犢似得，要說現在才真像是中邪著魔了一樣。”莫研青說著覺得口渴，潤了潤嗓子後又恍惚想起了些什麽，“不過他街坊看我從裏面出來，都讓我離這人遠些。他們說衛昌，已經瘋了。”

這話從莫研青口裏說出，他自己都覺得有些滲人。然而面前的兩位表情沒有任何松動，依然聚精會神的聽他說。

得益於此，莫研青摸摸胳膊道：“他們說衛昌本來是家境殷實，可是如今他不吃不喝，就連祖產都不知去哪兒了。有一段時間他天天說自己的身邊有別人，就和被鬼靨住了一樣。”

“身邊有別人，這倒是不一定。”沈言初莫名想到了村落裏那些看似怪異的事，然而究其根本，還不是有跡可循，但是莫研青說的這個，如果真要深查其中的目的，卻是有的。

除去其中他們尚不明曉的部分，這件事的關鍵就在於，衛昌的前後的轉變。從莫研青的口中，從前的衛昌不愁吃喝，到現在卻變成了個有些瘋瘋癲癲的怪人。

那麽他身邊發生的這件所謂的‘有人’，這件事就很奇怪了。最快取的一個人信任的方法是什麽，就是讓他相信事情是真實的。

事到如今沈言初深深懷疑，是有人給衛昌下了套。

秦昭則想的更多，在這裏面有個地方其實是很怪異的，就是衛昌說過的碧雲居。其實在探子上報的情報中，也多次提到過這個地方。然而除去其中諸多行事時的古怪，卻查不出更多的。

他讓莫研青去查看，除了想要落實探子的話外，也是存了能不能撕開道口子的意思，然而這次的收獲卻比他料想的還要多。

於這種情況下，毫無疑問衛昌的個突破點或者說餌。主動權在秦昭的手裏，區別只在於，他到底要不要應蕭覆盛，或者說吳王的這個鉤。

秦昭看了看沈言初姣好的側顏，直把人盯得莫名其妙的回看。如果說現在只有自己在，那這餌他咬也罷，不咬也罷，隨他喜歡就是。

“兩天後再去找衛昌，就說你也想長生，讓他帶你見識見識。”斟酌了一會兒，秦昭退了一步，兩天的時間足夠他的人趕來，這樣進可攻退可守的方式，也算是個折中的辦法。

沈言初倒是沒想過這其中秦昭念頭已經轉了幾轉，只是覺得他定有別的安排。莫研青卻是被秦昭的話說的有些懵，“我，我可不信什麽長生一說的。”

“他哪兒是要你真信什麽長生，不過是要借著這個機會，再往深裏看看有沒有什麽不同尋常的。”沈言初托腮看向池塘，思緒則一點都沒亂。

池塘邊上還有孩子在玩著，然而推搡間有個小童沒站穩，眼瞧著身子歪了歪就要掉進水裏。沈言初心下一驚，下意識的就要站起來。

然而下一秒那小童晃來晃去，反而是歪向了與池塘完全相反的另一邊。小童一屁墩坐在地上，有些不明所以的摸了摸腦袋，又紮堆的和旁邊人笑成一團。

地上一顆葡萄還滴溜溜的打著轉，沈言初吐出一口氣，看向桌上擺著的果盤。如要論嘴硬心軟，大抵說的就是眼前的這位秦大人了罷。

“三少是不是覺得我又多了個優點。”秦昭順著她的目光回看，手裏撚了個水靈靈的葡萄去皮吐籽，儼然一副不學無術的樣子。

沈言初聽他話裏話外都是調侃，然而卻沒有順著他的話說，反而笑著答道：“確實。”

秦昭微微詫異的看著她，片刻後亦只是心情很好的擡了擡唇。

“不過你們有沒有發現，這群孩子好像少了一個。”沈言初是始終坐在這的，從一開始她就留意了這群小童的數目是八個，可是現在除去在水中撒歡的四個，岸上的三個。

果然是少了一個孩子。

那些護院始終看著，卻沒留意到雖然這些孩子沒發生危險，但竟少了一個的局面。就是現在，他們也沒發現這個問題。

話一落下，沈言初左右環顧，連帶著莫研青和秦昭也微微側首。

沒過一會兒沈言初輕輕‘咦’了聲，她確實又發現了一個孩子，全須全尾，也沒甚危險的樣子。只不過以現狀來說，總讓人覺得有些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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