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一章再次見畫

關燈
秦昭反應夠快,動作更是利落,片刻後就把人撈了上來。他靜靜站著,暑氣把廊下的細草曬的低垂,沈言初看見他額發被水打濕覆在臉上,愈襯的眉眼沈沈。

只不過秦昭的臉色實在不好,他懷裏抱著那小安。然而任誰看,都能知道那結果。

小安雙目大睜著,還保持著死前的痛苦。秦昭雙目低垂,慢慢把懷裏的小童平放在了地上。

沈言初面沈如水,所有事不過都發生在一瞬間,可是這其中處處透著股吊詭。她慢慢蹲下身,還是不信似的搭上了小安的脖頸,小童的脖頸猶帶些許溫熱,可卻是真的不再跳動。

即是此時此刻,小安才是真的死透了。

沈言初手指放了下去,可是心中總似有塊大石壓住。直到現在,她還是覺得死前的小安,分明是有什麽想要告訴他們。

蕭覆盛說小安早就在隨著流民來的那天,就已經斷氣。可是到剛才,她都能確信小安還是個活人,甚至說現在,手指上也還存著小安的體溫。

遠處的護院猶如見鬼了一般的看著秦昭和沈言初,就是在這會兒也不敢近前。他們把蕭覆盛裏三層外三層的圍著。畢竟是他們的衣食父母,比起池塘邊上似尋死的兩人可重要的多,也因此無人上前搭手。

秦昭看看他們,又看看半屈著一條腿蹲下的沈言初,低聲道:“不要多想,更不要太過自責。”

那句話很輕,除了他們兩人,怕是不會有第三人能聽到。

然而沈言初卻在這話裏,快速的收斂了情緒。畢竟死者最需要的不是同情,也不需他們加入過多的自我情感,他們要的是只是公正和真相。她只能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做好這本分。

“把屍體尋個地方安置查驗。”沈言初粗略的上下掃了一遍小安的屍身,擡頭對秦昭道。

當下秦昭也不顧身上持續滴答滾落的水珠,把小安一托就往前走,直到了蕭覆盛面前道:“有勞掌櫃的,幫我們找個安靜的地兒了。”

“兩位大人,這,這是要做什麽。”蕭覆盛盯著秦昭懷裏的小安,他眼裏仍滿是駭然,到了現在則更多的厭惡。

至今他們也未曾把小安的雙眼合上,現在落在蕭覆盛眼裏,小安更像是眼帶惡毒的看著他。這樣熱的天裏,蕭覆盛忽然覺得渾身冰涼,有種寒意逐漸蔓延到四肢百骸裏,他僵硬的扭了扭脖子,想要避過小安的視線。

可是秦昭是何等人,他雖長就一番風流骨相,就連看人時眼中都似帶著情意。可是熟知他的人都知道這人有怎樣狠厲的手段,手下一眾錦衣衛治的服服帖帖,更別說對上個蕭覆盛。

秦昭擡了擡眼,忽的笑起來:“掌櫃的,管的倒是寬泛。”

那話一字一頓像是帶著痛感打在了蕭覆盛臉上,他猛地反應了過來。眼前這人性格乖張冷厲,雖剛剛給了幾分薄面。然而說到底,秦昭只是在告知他,並沒給他問詢的機會。蕭覆盛心裏咯噔一聲,暗道自己怕是被現在這情形沖昏了頭腦。

蕭覆盛一時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只能斥責身邊的護衛道:“還不帶秦大人過去,一個個都是瞎了不成,還得我吩咐你們!”

身邊的護衛被責問的莫名,然而哪個都不敢多開口,生怕被殃及。蕭覆盛被他們的舉動氣的越發咬牙,然而現在盛怒也不是解決的辦法,他只能喘著粗氣道:“帶大人過去,房間要錦姨娘收拾了的那處。”

蕭覆盛指了其中一人,“要是有什麽差池,不用秦大人開口,我就扔你進池子裏餵魚。”

被指的護衛臉色白了白,腿險些就要一軟跪下去。

這狀況沒離了沈言初的眼,她心道,看來蕭覆盛是真能做出這事的。

護衛應了聲,也不敢看蕭覆盛的臉色,哆嗦著在前帶路。沈言初隨後,秦昭次之。三人直走的看不到池塘,覆又入了抄手游廊裏。

在游廊中段又分出一條小道,進去後就能見到一穗穗米粒大小的花,綴在滿眼的綠意裏。可是如今誰都沒空留意景致,護衛步履匆匆,恨不能肋生雙翅。

等他好不容易站在門前,卻連因走的太快而滲出的汗水都不敢拭去。沈言初也站著,這地方的門扇緊閉,可還是能感受到些許涼氣。再看它偏於角落,多半是個冰窖。

護衛恭謹的看了看他們,“天兒熱,要是不放在這,怕是沒幾日就得——”

“知道了。”秦昭無意多說,他空不得手,擡腳踹開了門,緊接著冷意帶著白氣冒了出來。

護衛只說了一句,就不敢再多言。看秦昭這架勢,當下就選擇守在門外,倒是足有眼力價。沈言初瞥了一眼,入內反手把門合上。

能在夏日裏有這樣一處地方,自然是相當奢奢靡的。她倒是無所謂點評,只是又往裏走了走,接著對秦昭一點頭,示意他可以把人放下了。

冰窖中放著些許鑿碎的冰,也有不少是整塊齊齊整整的擺著。

秦昭把小安放在張木桌上,木桌本來的作用似是用來鑿冰,如今沒有趁手的地方,也就顧不得那麽多。

沈言初默默嘆了口氣,準備開始檢查屍身。只是看到身後的秦昭還老神在在的站著,她伸出了兩根手指,提了提秦大人還在滴水衣袖,嫌棄道,“去換身。”

秦昭看著她五官都快擠在一起的小表情,莫名的覺得心口泛甜,“怕我病了就直言,如今這地方又沒有別人。”

秦昭說著伸手一撫袖口,只見隨著手指掠過,衣袖變的幹燥起來。甚至連他整身上下的衣衫都沒了水跡。

“有沒有旁人我哪兒知道,又不似你一般是個練家子。本就是術業有專攻。”沈言初頭次見識內力,卻也沒有多大的驚奇,只能感慨一句方便。她回過身看著小安,手下動作不停,卻仍是和秦昭說著話,“說起來,泓廬突發大水的事兒,到底是真是假。”

沈言初在小安的頭頂輕輕按壓時,就聽到秦昭回道:“是真的,數月前吳王確實上了奏章,不少人流離失所。”

秦昭話說的很平穩,可是沈言初總覺得有些不同尋常的感覺,她沒繼續問下去,只是覆而查檢著小安的屍身。

小安渾身上下沒有塊好皮,尤其是脖頸的位置被撓破大半,縱是被水沖刷過沒了血跡,也仍能感覺到慘狀。他頭部無甚致命傷,指甲中有些許淤泥,像是被池塘的水流帶入的。

沈言初把他的手擡起來端詳著,其中有塊指甲缺了一半,同時也發現小安的手腕伶仃的可憐,他的手腕有一圈很明顯的痕跡淺於周圍。她心裏一動,又仔細看了看小安另一只手腕和雙腳,“小安死前被囚禁過。”

被囚禁過,身上還有多處傷痕。沈言初的神情不由得愈發凝重,她把小安的屍身翻了過來,卻發現了更大的異常,“你來看。”

秦昭聞言往前靠了靠,然而現下的一幕卻讓人心驚。只見小安的背後皮開肉綻,然而在這些傷痕中間,隱隱藏就了一副圖。

那圖兩人都很熟悉,是來時秦昭給沈言初講過的,和無頭像背後一模一樣的圖。

沈言初當然是只在秦昭話中聽過,於是問道:“和那無頭像上的一致嗎。”

“說不好,他的皮肉潰爛的太嚴重看不出全貌,但是起碼和那無頭像上的有七八分像。”

畢竟無頭像的事,在當時也算是鬧得沸沸揚揚。聖上震怒之下,勒令把銅像押運至常安,秘密送入皇城裏。雖沈言初他們瞧不得,但是身為當今身邊左膀右臂的秦昭,卻是見過的。

然而得了秦昭的肯定,沈言初卻覺得更加離奇了,“小安只是個半大的孩子,聽蕭覆盛的口氣,他是隨著流民來的。那他在這兒,應是沒有親故的。那麽說起來,也應該沒有什麽和什麽結仇。”

秦昭看了看小安單薄的身骨道:“結仇應是沒有,他這樣怕是只有遭別人欺負的份兒。”

“囚禁,背後畫。你有沒有覺得這和紀王遭遇的那些有點像。”沈言初頓了頓又道,“可是要是小安生前被人囚著,他又是怎麽能夠逃出來呢。他身上也沒什麽致命傷,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中毒了。”

沈言初說著又細看了小安的後背,那些翻滾開裂的口子雖駭人,卻沒有什麽中毒的跡象。她只能從懷裏取出一方帕子,在小安的傷口上沾了沾。

秦昭:“這些事確實處處都有違常理。但是總歸能查出些東西的,只要他們做了,就別想不漏下蛛絲馬跡。”

“是這樣沒錯。可我總覺得宸州,比其他地方都更加怪異。”沈言初見小安身上沒有別的線索,把帕子收好,又將輕輕的把人又翻了過來,“剛剛蕭覆盛的神情也很讓人懷疑,你看他先是震驚不信,後來又想對小安下死手。那麽是不是可以說明,小安身上是有什麽不能為我們所知,而對他們又是致命的。”

“這,就得問他了。”秦昭說的他,自然就是眼前躺著的小小屍身了。

沈言初嗯了一聲,慢慢的合上了小安的眼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