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一會兒的功夫，秦昭把事已是理了個清楚。

沈言初忽覺得五味雜陳，聽著聽著她怎麽覺得自己仿佛真是一肚子壞水一般的德性。

就連沈言初都能這樣想，更不要說蕭覆盛了。而這人除了剛剛在秦昭面前稍露了些想法，其餘的時候竟是滴水不漏。

“剛剛我怕是鬼迷心竅了，才真讓你來說。”沈言初笑著伸手提起了茶壺。

從他們說話時身邊的小丫鬟就已經靜悄悄的撤了下去，像是見慣了這種場面。陰沈沈的天兒露出一絲亮色，原是雲層已經散去。

“我可只是陳述了事實，莫不是三少也覺得自己此事做的過分。”秦昭明明是仍是笑著，可任誰都能聽出其中的戲弄。

“秦大人這話說的可把自己指摘的太幹凈。”沈言初不以為然，“你帶的全是個中好手，我這邊盡是老弱病殘，不下點虎狼藥哪能治了本。”

眼看兩邊有些火藥氣嗆起，蕭覆盛左右看看，臨了只得強行道：“秦大人和三少也是不打不相識，盡是緣分。只不過說到底，三少又是如何去了紀王那的。”

沈言初搖頭笑笑，“說來話長。”

秦昭卻是不留情面的戳穿道：“不過是另投明主。”

兩人一唱一和，蕭覆盛把他們說的都暗暗記下。眼下日頭出來，水氣被迅速蒸幹，迎面撲來的熱氣甚至比前兩日時還要更重。

蕭覆盛一擦額上汗水，才開口道：“秦大人此言差矣，往高走自是人之常情。再說棋逢對手，將遇良才也都是大幸。”

秦昭聽著，看著蕭覆盛道：“掌櫃的看的倒是比旁人都更真切些。”

“這都是王爺說的。”蕭覆盛低聲說了句，額上汗水又流了出來，這地方好是好，然而盛夏坐在這兒便宛如受刑，面前兩人也不像是真要對他作甚的樣子，於是又道，“說起來兩位來這多半是舟車勞頓，要是不嫌棄，就在這歇上兩日。宸州的景色雖比不得常安，卻也是別有滋味的。”

沈言初把尚溫的茶水喝了一口，“我是無妨，倒是不知道秦大人，是不是又有些別的公務在身。”

“一年總要有些清凈的日子罷，三少可別給旁人上眼藥。”秦昭語氣微冷，“不過掌櫃的說的也對，宸州的好景致不看看，真該算是辜負了。”

沈言初只笑不語，反觀蕭覆盛若有所思，卻還是接下了秦昭的話：“大人客氣了，我這裏旁的不多，空房還是不少的。只不過你也知曉近日裏收留了些流民，有什麽慢待的地方，還望大人別介意才是。”

“這些都不妨事。重點是能讓我和三少於一處，就可以了。”秦昭笑著把空空的茶杯倒扣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不安分的，還是得放在眼皮子底下瞧著才好。”

話音落下，秦昭看著沈言初，有些警告的意味。

沈言初沖他挑了挑眉，卻是毫不在意，似乎根本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早就聽說宸州的山水好，這次可要久住些日子。”

沈言初話說完後，似別有深意的笑著回看秦昭。

蕭覆盛留意到他們之間有些不同尋常，只不過如今額上的汗水越來越多，他不由得再想自己當時那般謹慎，到底是不是多想。

要說這兩人既像惺惺相惜，又像是互相看不順眼，更莫名的是他們兩人的關系，也像是秦昭在監視著魏少延。

只不過想來其中八成是盤根錯節，一時半會只怕查不出什麽馬腳。

蕭覆盛：“三少只管放開了住，旁的我不敢打包票，這點我卻是敢拍板的。”

沈言初：“有掌櫃的這句話我就安心了。”

沈言初話說完，只見蕭覆盛起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她自是不推辭。秦昭手指又在茶杯上敲了一下，方起來跟著他們一道離去。

去時和來時的路倒是沒變，他們仍是繞著那池塘邊的小路回去。沒了烈日當頭，沈言初打量著蕭覆盛，他的狀態卻是好了許多。

只是走在這後院裏，總讓人覺得有些不舒服。沈言初在抄手游廊上拐過，她皺眉回頭看了看，卻發現在池塘旁邊，站著一個小童。

小童離他們不算太遠，因此眉眼可辨。只不過看上去，那樣子分明不像是太好。他雙頰凹陷，臉上只剩了雙眼睛一般。身上則穿件不合身的寬大袍子，上面打滿了補丁。

就在沈言初看去時，那小童忽然笑了起來。可是她更覺得古怪了，然而更讓人捉摸不透的還在後面。

小童亦步亦趨的保持著段距離跟著他們，沈言初實在想不明白眼下是個怎樣的情況，只得笑著對蕭覆盛說：“掌櫃的此處倒是很有意思，那小童跟了我們許久，或許是有什麽話想要說。”

“小童？”蕭覆盛聽著像是還不明白。

沈言初伸手指了指身後，“他跟著我們有一段了，如不是有話說，怎會這樣。”

“三少真是會開玩笑。”蕭覆盛說是這樣，然而還是順著指的方向看了過去，只一眼，他就試到自己的後背冷汗斑斑，渾似濕透了。

蕭覆盛這會兒的狀態可以說是相當微妙，他既像是在懼怕，又像是處於震驚中。沈言初想了想，只能歸結於眼前的這件事，在蕭覆盛的認知裏，應是不可能發生的，所以他才會有這種情緒。

“這，這怎麽可能——”蕭覆盛額上的冷汗蜿蜒著流了下來，而那小童像是不肯放過他一樣，搖搖晃晃的又往前走了走。

蕭覆盛見鬼了似得後退，身上的贅肉跟著抖了幾抖，他努力控制著自己臉上的表情，然而隨著那小童一步步靠近，蕭覆盛的臉色還是難看了起來。

“看這架勢，還真多半是有事要問罷。”沈言初抱臂靠在廊上，火上澆油的說了句。

現在他們和那小童的距離不過一兩丈，蕭覆盛的神色終於繃不住，聲音抖道：“問，問什麽事，這小童叫做小安，也是隨著流民來的。可是早在他到的那天就已斷了氣，藥鋪的各位都能作證。那可是已經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蕭覆盛一口氣說完，再看那往前走著的小安，只覺得他滿臉都是鬼氣森森的。

“也就是說他現在該是個死人。”沈言初把叫做小安的小童上下打量了遍，然而除去他面色有些白，看上去體弱之外，倒是沒有其他異常了。

沈言初說到死人兩個字時，著重咬了咬。不出意外的看到蕭覆盛面色一變，只是他眼中那份掩飾不住的恐懼，卻是讓人疑惑。

一直到剛剛在池邊小憩，蕭覆盛給人的感覺都是謹慎又狡猾的。這樣一個人就算是遇到一個死而覆生的小童，應會是這樣的表現嗎。

“來人，來人！”就在沈言初思索時，蕭覆盛終於反應過來高聲叫喊起來，他發出咯咯的咬牙聲，當恐懼褪去後，他心底的狠毒又蠢蠢欲動的浮了上來。

隨著蕭覆盛的聲音落下，四周冒出了不少護院，把此處團團的圍了起來。

沈言初嘴角一挑，剛還看不到人，這會兒來的卻是很快，多半也是防著他們呢。她暗中看了一眼秦昭，見秦昭也是面露譏諷，頓時明白兩人許是想了一塊去。

只不過眼下都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小安離他們越來越近。不過那些護院中也有人露出了驚恐不信的神色，他們有些膽子小的，便頻頻回頭看著蕭覆盛。而膽大些的又強裝鎮定，只不過也會偷偷留意蕭覆盛。

沈言初手指在骨節上一敲一敲，無論是怎麽看，小安都不像是正常死亡的樣子。更何況能走能笑，哪裏有一絲一毫死了的感覺。

沈言初想到這，對擋在身前的幾位護院道：“詐屍這事兒我還沒遇到過呢，且去瞧瞧。”

“我倒也沒遇到過。”秦昭隨著說了一句，卻是比沈言初的步子更快的避過了護院，眼看就要到小安身前。

沈言初比他慢了一步，好在落下的不算遠。只不過異變陡然就生在這瞬間，他們離得近時，小安的臉上忽然冒出了極為痛苦的表情，他嘴巴大張著，額上不住出汗，整個人宛如水洗後被撈出一樣。

他一邊後退，一邊咬著口中的肉，血跡從小安的唇隙間流出，只不過這根本沒有緩解痛苦的作用。

小安更為劇烈的開始抓撓自己的脖頸，那裏像是有什麽在扼住了他的喉嚨，又像是喘不上氣來，他難熬的整個人都顫栗著。

“不好，他像是不行了。”

沈言初說著三步並做兩步的上前，秦昭離得更近，看的當然更清楚，小安這會兒才像是真的不行了的樣子。

可是兩人近前的時候仍是撲了個空，小安用手在脖頸間撓出了無數可怖的血痕。接著他的手驟然一松，往池塘裏跌去，他的瞳孔已經渙散了。

沈言初最後在他眼底看到的，是一方如洗的天空。而隨後響起的水聲，一個是小安落水的動靜，另一個則是秦昭跳下去救人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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