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了淅淅瀝瀝的聲兒，就連那趴在樹上的蟬，都鳴叫的格外尖利。

沈言初驚異於自己剛剛的所想，然而再細思幾分，卻越想越覺得此人可怖。

她手指搭上茶杯，瓷器特有的涼意已被溫熱的茶水驅散了幾分，那熱意不停往人的手上攀附。

然而她心裏卻是比剛剛更為縝密，剛剛的那股心悸感竟是沒了大半。

秦昭則更是安適，他手指按在石桌上，沖蕭覆盛道：“怪不得能在吳王手下得重用，倒是有些能耐。”

“秦大人言重了，王爺心善。能在他手底下做事，是我上輩子修來的福氣。”蕭覆盛說的極為尋常，腦袋微低了低，像是受之有愧一樣。

沈言初雖未說話，然而卻仔細聽著。聽到吳王心善時，眼簾一垂，擋住了自己的心思。

秦昭卻是沒給什麽情面：“看來在你這兒，王爺倒是好說話的多。”

“大人這話說的是什麽意思。”蕭覆盛話停了停，擡頭看著秦昭，“朝中多少人不都是這樣認為的。”

“就是滿朝都這樣認為，只要有一人不覺如此，那王爺就是做的再好，也落不了個良善的名頭。”秦昭說著把茶水抿了一口道，“好茶。”

秦昭這話說的雖隱晦，然而在場的個個，哪還需盡數說透。

沈言初幾乎是立時就想到了秦昭要做什麽，只不過這步走的也實在是太大膽了些。

秦昭是何許人，從某一方面來說，亦是當今的眼耳口鼻。從他口裏說出來的話，哪句都不會是無用的。

眼見面前人主動提點了一句，蕭覆盛吃不準秦昭到底要做什麽，甚至說到底是敵是友。可是既然來人主動示好，他斷沒有駁人面子的意思。

“其中怕是多有誤會，王爺性格最是和氣，就連府上有笨手笨腳的小丫鬟，都不忍心多罵一句。前兩個月泓廬突發大水，難民流離失所，王爺本想自己收容他們。還是手下人多方勸阻，才選了個折中的法子，把人暫時安置在這藥鋪裏。”

“怪不得這藥鋪後連著宅子，原是做這般用途。”秦昭笑著應允，就如實打實的相信。

“也還好是勸住了，不然王府多女眷，也是不便。”沈言初順著說了句不痛不癢的，“只是泓廬大水，聽上去卻也真是可憐。”

秦昭則道：“魏三少有所不知。泓廬這事兒還多虧了吳王上奏，不然等到夏時一催，少不得要來一場疫病。”

“我本就游手好閑，不知朝中事又有什麽。何況這等慘事兒，更是聽也不要聽了。”沈言初倒是不介意往自己身上多扣些紈絝的惡習，她這一舉動，其實也有些要試探蕭覆盛的想法。

只不過聽著他們一來一往，蕭覆盛卻是慢慢止了笑，“三少這話說的可就謙讓了，哪個不知你是榮親王手下的大將。”

沈言初想過萬千可能，卻從沒想過蕭覆盛會直接不加掩飾，未留半點餘地的同她說開，只得笑道：“蕭掌櫃倒是個直爽人。”

秦昭揶揄的看她：“誰讓你非要藏著掖著，到現在可不就是。”

秦昭的話沒說完，語氣裏的幸災樂禍卻是不少的，然而沈言初的臉上不帶一絲惱意，甚至順著他的話調侃著道：“秦大人話說的可忒落井下石。”

他們來時未曾商量過什麽，只不過到現在，沈言初卻也能猜出幾分秦昭到底要做什麽。

“說落井下石我也認了。畢竟當初你把我困在蠻柴塢的時候，可沒想過有朝一日能對坐同飲。”

蠻柴塢，地名卻是沈言初熟的，這地方本是紀王所轄。然而秦昭曾在這經歷過什麽，她卻是未曾了解過的。

可是表面上沈言初卻不回話，只微擡了擡嘴角的弧度。越是這樣，就越是讓人覺得深不可測。

蕭覆盛此時就是這般感覺，迎面有些陰冷的風吹過來，才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杯中的茶早就涼透。

他們坐在這已是太久了，可蕭覆盛覺得值。能撬開秦昭的口已是不易，要是能把眼前這個人查個詳盡，說不定能多知道些以往未發現的事。

想到這蕭覆盛主動開口道：“說起來三少本也算是紀王麾下的，只是聽秦大人的口氣，莫不是二位還交過手？”

沈言初笑著對身邊人歪了歪腦袋：“掌櫃的倒是對往事有些興趣，是你說還是我說。”

“不過是些尋常事，有甚好說的。”秦昭顯然是想把這頁揭過去。

然而沈言初卻明白，這人分明是在以退為進，同她演戲給面前這位瞧，“手下敗將不肯說，那只得我費勁開口了。”

沈言初張了張口，視線落在極遠處，她眼睛闔了闔，似乎還沈浸在回憶裏。然而下一秒已是有聲沈穩的傳了出來：“那時在蠻柴塢——”

秦昭在心底笑說沈二姑娘膽子可真大，明明什麽都不知，然而兩人合夥搭著臺子唱戲，竟是絲毫不懼，還能順著自己游刃有餘的胡說八道。

然而此刻這些按下不提，沈言初話起了個頭，卻被秦昭打斷道：“慣是又要揭我的短，要真讓你說，指不定後面還要被亂說做什麽樣子。什麽手下敗將，你我明明是有勝有負。”

“秦大人說的自然是對的。”沈言初眼中坦然，倒是更讓人覺得秦昭像是惱羞成怒。

不過這感覺也未持續多久，秦昭便把蠻柴塢的事說了說。“這廝你瞧她不聲不響，咬起人來可狠著。當年我奉命去蠻柴塢剿匪，兩天一夜的急性沒合眼不說，到了那地兒才是真遭罪。”

沈言初笑罵道‘說誰咬人’，然而也不過只是玩笑般的一句，沒阻止他繼續的話。

“蠻柴塢那地方，背後靠水三面環山，周圍高而中間低，明明該是個好攻克的地兒。何況當時帶的又都是騎兵，就是錦衣衛裏挑著同去的，也都是經驗老道的好手，按理說是絕不該出亂子的。”

蕭覆盛附和道：“蠻柴塢窮鄉僻壤的，據聞至今還是個食不果腹的地兒，孰優孰劣自是很清楚了。”

“掌櫃的這樣擡舉，我可怎麽好意思。”這次換了沈言初揶揄。

蕭覆盛忽想到秦昭說的，可他只當是渾話，難不成秦昭還真在蠻柴塢這地方敗給了魏三？

即便是暫不提到底是真是假，有幾成水分。就說蠻柴塢那裏，到底有沒有能和錦衣衛餵招的壯勞力都未可知。

蕭覆盛別的優點沒有，就說把整個的地圖都拓在了腦子裏，且每地每處的風土人情，都能說上一二，幾乎無錯。

他還記得蠻柴塢那兒肯定是個要計較食飽的地方，更何況秦昭久負盛名，在旁人印象裏從無敗績。

沈言初試到蕭覆盛狐疑的視線，反覆在自己身上打量，自是痛快的任他瞧。

秦昭說著，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掌櫃的定是不信。不過說起來出發那會兒，甚至和他們對陣時，我都沒想過會陷入苦戰。”

“這——我並沒有不信。”蕭覆盛只能掩飾性的咳了咳。

秦昭輕輕呵了一聲，倒是並未有怒意，反而繼續：“只是到如今我都不知道，魏三少是怎麽這樣一肚子壞水。好好的一場剿匪，她成了最大的變數。其實說起來還真不知道那算是那幫山賊運氣太好，還是運氣太差。那天他們下山劫了一批人馬回來，其中就有魏三少。當夜我們略做修整後，圍了寨子，只是可惜讓徐昌本逃了。”

沈言初順著秦昭說的想著，這其實有些好玩。那話中人明明是自己，然而這會兒的她卻還得聽著秦昭的語句，揣摩分析。

而越聽下去，沈言初便越覺得，能有這樣的好算計，不怪秦昭能在仕途上平步青雲。

“後來徐昌本又逃了回來。不過這次回寨子，三少卻是從被劫的人，換做了站在徐昌本身邊的軍師。”

秦昭看了她眼，“而這一次回來，我們起先是沒發現的。”

蕭覆盛本聽的入神，到這卻有些迷茫：“為何會沒發現。”

“那是因為，我讓他們連夜從水路摸回寨裏。”沈言初語氣平靜，然而眼中還是存著些挑釁，活似只占據山頭的小豹子。

秦昭本擱置在桌上的手指動了動，笑意越深：“你怎不說後面的了。”

沈言初被他一將，恨不得只啐一口到秦大人臉上。要是她能知道後文，還用得著在這邊聽邊分析‘自己’接下來的行為。

“說不出口，證明三少這張老臉還沒完全扔了地上去。”

蕭覆盛如今算是徹底看不懂走向，明明秦昭和魏少延兩人看上去像是感情不錯。

然而又總有些時候，秦昭像是在針對此人一般。也就是隨著他這一句出口，蕭覆盛覺得自己許是能找到個理由了。

“那些山賊其實不光是從水路摸了回來，他們還從周圍的村子裏強行劫回了不少人，並暗中關在了寨裏。被劫回來的老幼都被鉗制住，其他的無論是男女，都被迫給了武器擋在寨前，只要我們多近前一步，寨子裏就會有人被殺。”

秦昭話說的很慢：“所以他們悍不畏死，斷不後退。無論男女只要尚存一口氣，就敢和我們不死不休。因為身後是他們的血親，子女，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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