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初認得自然也是因為，在那次擺著五味的宴席上，她曾見過這扳指，也聽過這唱腔。

如今兩者同時出現，卻不知到底是巧合還是人為。

秦昭這會才伸手在桌子上輕叩了兩下，沈言初回過神來，心下了然。看來他們今日要見的，就是這位。

蕭覆盛等的這會兒，沈言初其實也在暗中註意著。他生的富態，臉上滿是橫肉，擠的一雙眼像是都沒出擱置，那扳指被勒在手上，顯得有些不趁。

思索間那小二卻是再次挑了簾子出來，倒是比給旁人上時都快。

蕭覆盛盯著小二看，直到那小二把碟子裏的菜肴都放下後，喏喏的賠笑，他方似滿意一般，提了筷子大朵快頤。

沈言初看著蕭覆盛時，忽覺得手心被點了點，她疑惑的往回望著，只見秦昭伸手暗示可以出去了，只是走前他擡了擡手，暗中讓桌上的兩杯茶水都空了底。

沈言初不疑有他，落了筷子站起身。也是這一刻她才發現周圍的食客三三兩兩的都站了起來，往外走著。他們神色如常，沒有絲毫不對的勢頭。然而走過一張接一張的桌子，沈言初額外發現，他們桌上的菜肴卻也沒動。她在心裏記上一筆，面上卻是沒有大意。

秦昭帶著人出了碧雲居，沈言初看看周圍沒有可疑的人，可是同時也發現，蕭覆盛並沒有出來。這人像是額外被優待著，裏面都空了他卻仍可以呆著，就如鑼響了他還可以入座一樣。

只是這有些不合常理，如銷金樓等處對規矩最是看重，怎麽到了碧雲居這兒，卻能開一條口子。

“我記得這人是個商賈，並非朝中人，怎會這樣被看重。”沈言初謹慎的開口，然而聲音也很低。

秦昭挑了挑眉，“那是因為，這人比其他的都格外膽大。”

膽大？沈言初聽了這兩個字有些遲疑，單憑這也不該吳王能給他這般厚待罷。

然而秦昭說罷，卻是挑了家茶肆帶著沈言初坐下，順手點了壺茶。這茶肆正對碧雲居，上方未有甚遮擋，要是往日裏定是熱的流金鑠石。然而現在天還是陰沈沈的，倒也感覺舒適。

“蕭覆盛本是一方商賈，確實是家大業大，然而只是這些卻不足以吳王對他高看。畢竟吳王來宸州多年，早就培植了自己的勢力。”秦昭擡手為兩人斟了茶，“然而大概是在半年前，這人卻頻繁的出入吳王府，當時在宸州的探子把這件事告訴了我，同時說了一個很有意思的事情。”

沈言初支著耳朵單手托腮，察覺到秦昭說最後一句時，話慢慢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臨了才用了有意思三個字。也就是說明，這件事許是有些覆雜，所以才會讓秦昭不得不用這麽一個模棱兩可的詞。

秦昭看了一眼碧雲居的匾額，“探子提起的，就是這地方。從蕭覆盛進吳王府第一天起，宸州多了無數家酒肆。名兒雖不同，然而個個都做著剛剛我們看到的那般生意，且不收取銀兩。”

“說起這事來，我們剛剛用的那些，似是被供奉過的，怎會被端出來。”沈言初面色不變，只是手指輕撚了撚，只不過剛剛在碧雲居裏的那些灰燼早就沒了，這動作也不過是下意識而已。

“這就是要聽聽那件有意思的事兒了。”秦昭喝了口茶潤嗓道，“半年前宸州突降異象，數名船夫在行船時，偶然在河裏撈出了只巨石雕琢的無頭像。”

沈言初越聽越覺得這橋段似曾相識，狀似無意，可分明更像是個早就被人謀算好的借口。

“行船時能撈出無頭像，要說巧，那可也太巧了。”

秦昭笑了一聲：“更巧的還在後面。要說那石像除少了個腦袋，其餘的都是栩栩如生。它整身發黑，只有背部被鑿了一幅畫。那畫鑿的是一個人的背影，那人坐在樹下手執匕首，在一截手臂粗的枯木上，只刻了一句順而行之。”

“順而行之，這意思可真是生怕別人看不懂。”沈言初笑著搖搖頭，“就不怕這樣太過惹眼，反落了身不是？”

沈言初說的隱晦，只是兩人心底裏都清楚，朝堂立嫡立長一說爭執不下。吳王是長子，紀王是嫡出。而一個順字，已是足夠惹人多想。

“那時候朝中有人已走漏出了這風聲，好不容易壓下的又被重提了起來。像吏部尚書的封寄昌是中立派，又比如說戶部的姚起興，他們當然不會說話，然而其他人卻不是如此。當時鬧得最兇的是禮部侍郎於乾讓，和驃騎將軍武秉安。”

也就是說鬧得兇的其實就是兩處，禮部和兵部。

禮部自是不用說，江勉本就是紀王的人，而兵部的餘常易，他的嫡女可是嫁入了吳王府。

秦昭提了提，沈言初倒也記得這茬。原因無他，只是因為沈大人回家很是罵了一陣子。如封老和姚老兩人縱是有什麽也是爛在肚裏，沈容則和他們不同。他雖同這兩人交好，然而性子卻是大相徑庭。

沈大人得知了江勉和餘常易的勢頭後，不光朝堂上罵，回家也罵，上奏折罵，甚至洋洋灑灑根本不需要旁人幫腔。嫡長一說論了多久，沈大人就罵了多久，期間言辭犀利從不重樣，說是一戰成名也不為過。

沈言初想著想著，默默摸了摸指節。不過她也知道為何沈榮會這樣大的氣性，畢竟無論吳王還是紀王，都絕非能登大寶之人。就如秦昭當時所說，紀王碌碌，吳王剛愎。

其實沈大人何嘗不是這樣認為的，可是這話哪能說出口。他只得把於乾讓和武秉安罵了個狗血淋頭，說是聖上正當壯年，哪用得著這麽早就立下太子，兩位都是國之棟梁怎會連這點都看不清，莫不是遭了他人的蒙蔽。

一頂大帽子扣下來，把於乾讓和武秉安砸了個頭暈腦脹。而聖上重獎之後，又對江勉和餘常易兩個人各打五十大板，末了來一句治下不嚴。再之後朝堂上雖暗流湧動，明面上卻是沒人敢提立嫡立長。

這在當時確實鬧得沸沸揚揚，而聖上也很是偏心了紀王一陣。

直到後來常安裏興起另一說法，說是紀王故意栽贓吳王，不然哪會有人傻到在自己的封地上做這種事，豈不是太過刻意。

這說法直把紀王也拖下了水，倒顯得吳王分外無辜。可旁人又不是瞎子，江勉和餘常易兩人鬧的樣子可還在眼前呢。誰看誰的心思一清二楚，聖上後來對他們也是不鹹不淡，最多也就一視同仁罷了。

“雖然後來被壓下了，不過這個無頭像的事兒卻沒完。”秦昭亦是停了許久才說，似是沈浸在往事裏。

沈言初嗯了一聲，看著他卻不由的想著，要是江勉和餘常易在當時各為其主。那秦昭呢，他在當時又是充當著什麽角色。

許是她神情不加遮掩，秦昭把話一停笑道：“想什麽呢。”

沈言初看著他眼底帶著些調戲，頓時惡向膽邊生，努力語氣平穩的回道：“想你。”

秦昭沒料到沈二會驟然冒出這麽句，咽下的茶險些嗆著。

然而沈言初看著他眨了眨眼，忽的覺得，原來秦大人喜歡調戲人不是沒有緣由的。

秦昭用手擋唇邊，狠狠咳了兩聲，這才覺得好不容易順過了氣。

他伸手一點沈言初的腦袋，無奈接著道：“那無頭像本沒了頭，然而後來卻在吳王府前被人莫名挖了出來，便有人說想起了以前的流言，說是吳王天命所歸，當為太子。只不過這次他也學乖了，主動把那人首銷毀，還嚴懲了帶頭說這話的人，說他是大逆不道。”

“手段確實是比先前高明了不少。”沈言初眼睛轉了轉，倒也明白了吳王的心思。有些話越是不讓人說，越是會反其道，只怕這話得如借了風似的長。

“可這聽上去，從頭到腳都沒有蕭覆盛的半點功勞。”

“無頭像到底有沒有他的功勞，沒人知道。甚至後來挖出銅像的人首，吳王面上也做嗤之以鼻的樣子。可是私下裏——”秦昭笑著搖頭，“只不過吳王斬殺帶頭的人也有些效果，起碼明面上沒人敢直接說些什麽，可是蕭覆盛他敢。不光敢，還在宸州開了數家酒肆，明為酒肆，實為吳王的活生祠。”

沈言初聽到這，原本臉上的笑意漸漸收了起來：“他倒是真不怕吳王，再以儆效尤一次。”

秦昭嘲道：“畢竟吳王還是想要借聲造勢，他也算是正中下懷。”

沈言初一想到那碧雲居中所擺置的菜肴，都是供奉了吳王後又擺上了他們桌的，總覺得有一種可笑的意味。

“可要是這樣，為何那些人入了裏面卻不吃不喝，再若無其事的出來。”

秦昭聞言伸出手指搖了搖：“不吃是真的，不喝卻不是，他們的重點其實就是飲下那杯茶。”

沈言初聽著更覺得莫名了，“他們這樣大張旗鼓的進去，就只是為了一杯茶。難不成這茶還是靈丹妙藥，包治百病。”

“對，就是靈丹妙藥，包治百病。”秦昭念了這句，活似個跑江湖的土郎中，然而沈言初卻知道，他沒必要拿這句話打趣。

秦昭說的定是字面意思，可是區區一杯茶水，怎會有這樣大的用處。

她若有所思的看了看手邊的茶杯，又想了想碧雲居的，看上去像是如出一轍的，並沒有特別奇怪的地方。

沈言初這邊正想著，卻聽到秦昭的聲音響了起來：“來了。”

碧雲居的門口有人緩緩的挪了出來，不是旁人，正是那位膽大的蕭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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