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偌大的雨聲下，秦昭的聲音都像是被淹沒了一般。

沈言初想說什麽，比如說你為什麽會選豫王，那個生母早逝的人。可是她到最終也沒有問出口，只能聽到秦昭低低的在她額頂嘆了口氣，“是在怕什麽？”

是啊，怕，當然是怕的。

可她卻聽到自己的喉嚨裏，湧出一句不相幹的回道：“沒有，我只是在想，什麽時候回去，沈大人多半是要打斷你的腿的。”

秦昭嗯了一聲，看著她眼淚止住了輕笑道：“把你拐出來這麽些日子，只打斷我的腿，是我賺了。”

“反正是會手下留些情面罷。”沈言初手指搭在骨節上，一時聲音極低，“畢竟你是自家人啊。”

沈言初本以為在秦昭身邊呆了許久，再說這話該不會有什麽的，只是沒想到話剛出口，臉上便驟然紅了，只想讓他當自己從曾說過。

然而一擡頭卻見秦昭看著自己，他眼底像是沈蘊著萬千，可分明又只倒映著她一人。

他笑著開口，可聲音又有點啞：“你說的對，我是你的自家人。”

這一句沈言初說起來猶帶些赧然，再聽秦昭重覆一遍，只覺得整個人什麽都已想不得。

眼看秦昭越靠越近，她腦子裏混沌一片，可是這感覺讓人覺得不壞。雖是如此，沈言初卻仍覺得推面皮滾燙，她推著秦昭，讓他後退了退，好不容易兩人拉開點距離，才清咳一聲道：“那現在，有沒有那些孤兒的線索。”

秦昭眼看沈言初從手底下躲了出去，他明明該惱的，可還是覺得四肢百骸都像被暖融融的水浸過，有種說不出的溫熱熨帖。

他語氣控制不住的上揚：“你剛剛說的可不是這個。”

“但是我現在就是想知道這個。”沈言初被調戲的進退不得，索性眉眼一橫，佯裝怒意。

只是落在秦昭眼裏沈言初眼角泛紅，還隱隱帶著濕潤的水汽，怎麽也不像是真氣的樣子，這會莫說是四肢百骸了，就連心也似一起投了水中去一般，只是大敵當前，怎麽看都不是個好時機。

秦昭只得壓下心底的悸動，看著她緩緩道：“說來也怪了，那些孤兒和武器不是同一批進入宸州的。武器一定是進了吳王麾下，但是很奇怪的是，沒有人發現是怎樣進了宸州的。而那些孤兒則比武器晚幾日，如今聽說宿在醫館裏。”

“可是怎麽會比那些武器晚幾日，難不成是他們在中途分開了。”沈言初臉上的表情一斂，說著卻又頓了頓搖頭，“可要是分開，他們又是去了哪兒呢。”

“現在這些自然是不得而知。”秦昭看著外面漸小的雨，又輕輕笑了起來，“不過很快就會有結果了。”

“你難道是在等什麽。”沈言初也望著外面，只是除了這空空的院落，再沒有旁的。

“當然是等時間到。”秦昭擡步一側，露出身後的刻漏，他看了一會兒，又把傘展開，“要是這會兒走，到那應是差不多，我們去會會他。”

沈言初本想拿上另一把傘，然而秦昭攬著人往傘底一帶，竟是沒給她絲毫機會。好在出了小院後，秦昭的手放了下去。

沈言初平覆了下呼吸，恢覆了如往常一般，她暗暗看了看秦昭，從他的眉眼，一直到嘴角和下頜。其實秦昭的五官並不是那種正氣淩然的類型，甚至帶著些戾氣，可是不知怎麽的，有這人在身邊時，就格外的安心。

沈言初時不時的看上兩眼，嘴角忍不住彎了彎，直到秦昭忽的低頭。

後者忙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看著腳下的青石板。

“想看便看。”秦昭像是生怕沈言初安穩些，故意逗道，“畢竟都是自家人，那麽拘束做什麽。”

而沈言初被這話嗆得想擡頭，然而腦海裏浮現出秦大人的一雙眼，那點擡頭的膽氣竟消失的無影無蹤。她在心裏想著，反正，要去的那地兒，也不會是太遠的。

沈言初料的其實不錯。秦昭帶她先去小院，其實除了是想要避雨之外，也是因為他們來的此地，除了到這飯點的時候熱鬧，其他時候實在是有些無趣。

人三三兩兩的坐著，因是天不好，多數還是選擇於家中避雨，要是能再配上一碗熱乎乎的湯，更是好不愜意。

只不過這碧水居，卻是和沈言初去過的旁的茶館酒肆都不同。這裏面靜悄悄的，沒有人說話。

兩人進門後，角落裏的小二也沒有招呼的意思，原本應是後廚的位置，則被塊布遮擋著。秦昭在前帶路，挑了個視野開闊的位置，沈言初也隨著坐下。

正是這會兒，碧雲居裏才響起了不輕不重的三聲鑼響。沈言初饒有興趣的看著，只見有一個懷抱琵琶的姑娘掀開了布，她左右瞧瞧，也不挑揀，就著眼前的空桌子坐下，就這樣唱起了調子。

沈言初剛聽，手指便不自覺的收攏，這姑娘唱的調子曾聽過，在那晚的巷子食客們入五味時，那個花旦的唱腔便和她如出一轍。

一樣的有些詭異的調子，甚至就連她唱的詞，都是同樣的佶屈聱牙，令人聽不懂。

那姑娘唱著時，小二忽的動作了起來。他輕輕巧巧的一掀簾子進去，然後又恭敬的端出了盤子，上面齊整的擺著無數菜肴，看上去就精致非常。

只不過小二動作雖快，一次卻也只有一碟。等到秦昭和沈言初這桌時，已是有些時候，好在那些菜肴還冒著熱氣，倒是不像故意要慢待他們。

那姑娘此時還在咿咿呀呀的唱著，沈言初聽了一會兒，又留意起周圍的人來。只見他們各自分開，多是一人一桌，偶有兩人一桌的也甚少說話。

這可真是難辦，沈言初沖秦昭眨眨眼。而秦昭則是搖了搖頭，示意不要妄動。

小二又轉了一圈，好不容易都擺齊了，此時又傳來一聲鑼響。唱曲兒的姑娘停了聲兒，轉而笑吟吟的看了眼眾人，這會兒才彈起了琵琶。

琵琶的聲響比起剛剛她唱的，就和緩悅耳的多，甚至這曲子也是常見的，叫做解三醒。

隨著姑娘的曲子，這會兒的碧雲居裏略有了些交談的聲音，再就是動筷的細微響動。

秦昭也拿起了筷子，其實從剛剛沈言初就覺得有些地方不對頭，又不如說這碧雲居其實處處都讓人覺得古怪。如今她隨著秦昭一起動了筷子，才試到手指上似是沾了些什麽。

環顧周圍沒人留意，她才慢慢的把手指擡了擡，裝作不經意的撇了撇。可就是這一眼，讓沈言初百思不得其解。

那是點細細的，灰撲撲的的塵土，一碾就無。

沈言初默默放了筷子，把手翻了過來，她指尖揉搓了幾下，同時留意到空氣裏飄散著難言的氣味。

——不似腐爛的氣味，也不像是這些菜肴的香氣。

沈言初又擡頭看了看秦昭，眼裏滿是疑惑，然而秦昭卻是把手輕放在碟子底下，然後又把手伸了回來，展開給她看。那也是層細膩的塵土，可是這能說明什麽呢。

沈言初只覺得翻來覆去的想不懂，那味道像是熟悉的，可怎麽也記不起。她只得也裝作若無其事的摸了摸手邊的茶盞，然後再看。

畢竟按照這架勢，筷上會有這塵土，碟下也有，許是這茶盞會有也未可知。

沈言初手指抵在茶杯底下一掃，她確實感覺嗓子有些幹渴，可只是總覺得眼前的東西古怪，也就沒了下咽的意思，連茶水也不過是沾了沾唇，並未真飲。

只不過這一次她手指在杯底掃時，似確實是碰觸到了什麽，不和剛剛那樣。沈言初眼簾低垂，神情依然平靜，只不過手心輕輕的側了側，以便觀察手指上到底碰到了什麽。可是她真看到手指上的灰燼時，始終不敢真把腦子裏的想法同現在對上來。

再說秦昭，他此時也不過是動了動筷子，可是真吃下去的，確實沒有。

沈言初便也心中有數，如說把所有的異常都排除了，那剩下的再看上去不可信，那也是唯一的答案。

這些灰塵，準確的說是燒過的灰燼，不是別的，正是祭拜用的冥幣紙錢。

而面前的這些珍饈，想必是被供奉於前，所以才會在盤底有這樣多的灰燼。沈言初的筷子握在手裏，然而始終未落到盤中。沈言初其實在想著，這碧雲居為什麽要把用於祭祀的菜品端上來，這豈不是不合常理，意在說在場的都是些死人。

不過說到底在這也不該談什麽常理，畢竟吳王這人心機深沈，又極為剛愎自用，如果說這異常的地方能存在多時，不是裏面的人手腳通天，就是它是被默許存在的。在宸州能做主的是誰，答案呼之欲出。

可是說到底沈言初不覺得今兒，秦昭只是帶自己來看碧雲居的，可是眼下他們要會的那個人又是在哪兒呢。外面雨聲漸低了下去，雖天色仍有些陰沈，然而看上去卻不像是會再下的樣子。

也是這會兒那小二恭恭敬敬的站在門口彎了彎腰：“蕭爺，今兒要用點什麽。”

“老樣子。”

三個字落下後，那人選了張桌子。因是身軀龐大，他坐下時椅子發出了承受不住的吱呀聲。然而蕭覆盛毫不在意，只是手放在桌上不耐煩的敲打著，看上去頗為急躁。

沈言初從他進來時就停了筷子，那人手上的扳指，她自認不會看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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