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頹喪的往後靠了靠：“要是這樣，那你們大可以賣給程刻一個人情，何必還要進來救我。”

“你錯了，我進來只是想要問個清楚。”秦昭老神在在的看了看他，亦只是笑。

紀王這會兒心裏才忽的沒了底，他嘴唇張著，血氣混著腐爛的屍氣讓人幾欲作嘔，可是更可怖的是他直到現在才忽然認清了一件事。那就是秦昭沒有救人的必要，他完全可以放任他在此自生自滅，至於由頭更是多不勝數。

也就是說現在並非是他們需要帶走自己，而是他要給足夠的籌碼，求他們把自己帶出去。

紀王被這個認知駭的渾身發抖，從四肢湧起的疼意又讓他愈發忍不下去。要在這地方待下去？他只要一想到這個，整個人都忍不住從心底裏湧出的那股驚懼。

“秦大人何必這麽嚇唬紀王，我們哪會是那種見死不救的人。”沈言初負手，因帕子遮著，只露出一雙眼睛來，“只不過總該給我們個理由才是。”

紀王此刻仿佛是看到那人露出一口利齒，論斤算兩的把自己擺上秤。難道就是因為自己剛剛說了秦樂，不，不會的。

可是在沈言初的心底就是如此，人予我一尺，則還其一丈。可要是對方冒犯，那又何須留什麽情面。

“我——我手下有人馬足可以為你們所用。”紀王艱難的開口，然而對面兩人卻並不買賬。

“紀王怕是忘性大，你那些人馬裏有幾成可用，又有幾成往外漏風的細作。就是你白給，我要不要都還需思量思量。”

秦昭說的自是實話，他手底下一批錦衣衛，無論是做何事都能算作出類拔萃。至於紀王手底下，雖說不乏能人異士，然而更多的卻是一批劣根不改的酒囊飯袋，有如趙隆之流更是多不勝數。

紀王沒料到秦昭會這樣說，一時訥訥，他額上的汗水都已流到了下頜，蜿蜒匯聚了起來。

外面此時卻傳來了噠噠走路的聲音，同時伴隨著三長一短的叩擊聲。沈言初下意識的回身，秦昭卻是對她擺了擺手，“來的是熟人。”

他雖是這樣說的，然而還是站在墻邊留意了許久，等看到四封和楚衛的身影這才在墻上叩了叩：“來的可夠慢的。”

“怪那人實在是夠隱蔽的，兄弟們一邊要端了那些棺材，一邊再找著這地兒，可不真不能說我們慢，其餘的兄弟們都在外候著，這味兒也只能我們倆進來了。”四封大大咧咧的說著，臉上也覆了個帕子，進來後擡手就掀了幾個棺材，“咦，這些人的頭，怎的都不見了。”

“你又亂動這些。”楚衛抱劍橫了他一眼。

四封渾不在意的又把棺材板蓋了回去，“瞧你兇的樣子，怪不得至今——”

楚衛聽到這兒劍往外出了出，帶出一聲響。四封耳朵微動，等看他劍半出鞘，接著閉了嘴。

秦昭眼看著他們兩人你來我往的說完，這才問道：“斯白呢。”

楚衛利落道：“在外候著。”

“總不能一個兩個都進來，到時候萬一外面有人跑了，總得有個主事的。”

四封話多，聽的秦昭失笑，“要是這樣，那你們盡領了板子去，省的被人說我治下不嚴。你們先呆著，我再聽聽紀王，要和我說什麽。”

兩人一聽紀王這名字，都下意識的打起了警惕，再一看裏面遍地是人首。四封有些急的看了一眼秦昭，頓時就想往裏來，楚衛用劍身一攔，淡道：“你八成是真想挨板子。”

四封聞言忿忿的咬了咬牙，隨處一坐，不再出聲。

楚衛好心的沒有提醒他那底下坐的可是個棺材，要是提醒了多半又是一頓聒噪。

而回內裏，秦昭往大缸邊上一走，半蹲下和紀王平視著，嘖了一聲：“外面已經收拾妥當了，只是可惜讓你身邊跟著的那位長者跑了。”

“姜巖他若是跑了，必定是心腹大患。”紀王默默的說了一句。

沈言初看到紀王自從聽到外面有人來了後，神色一度掙紮，像是在權衡些什麽。只是等秦昭回來後，他又一咬牙，似是終於認定了一般。

“當時姜巖曾廣為讓我把這美人醉釀造出來，還特地請了一個釀酒的師父。可是這事持續沒多久，他就瘋了。”

紀王說出來也像是心有餘悸一般，他繼續道，“他不光用旁人做酒引子，甚至直接殺了妻兒入酒。本來這酒只需要腹中肉，但是自他以後，這酒中一定還要有死人骨。”

“你說的難道是周裏。”沈言初越聽越不對，聽到殺了妻兒四個字，立刻和那個有些拘謹的店家對上了號。

紀王話頓了頓，眼睛一擡又迅速的低了下去道：“確實是他，美人醉其實本身只有一種酒，但是姜巖不滿於此，於是在裏面加了些別的。”

“別的？”秦昭接了一句，若有所思的盯著他。

紀王被盯得發毛，只能低低道：“姜巖本是我從湘西請回來的，本以為他能為我所用，現在看來他分明是程刻手底下的一條狗。”

他聲音雖低，然而帶著恨意。沈言初聽著他的話，忍不住想起了易一恒，雖只是短短打了個照面，可是那人總似乎說的，像是在給他們提示一般。

紀王想著這話偏了，於是拐回來繼續道：“他在那酒中入了一味可以讓人產生幻覺的蠱蟲，這酒如說初飲不會有異狀。然而長期下去沒有解藥就會定期發作，據說是疼痛難忍生不如死。用這蠱蟲先把人養作藥人，再培作死士，因是從小養起來的，會格外畏疼，所以也不會有人敢逃。”

沈言初分析著紀王話裏的真假，然而紀王任她看，絲毫沒有躲避，便也先認作他說的是真的。

“這樣說來，那些孤兒的蠱多半是在刺破手指的針上動了手腳。”沈言初想明白了這個，上下打量著他又道：“可要是如此，那你又為何會是現在這般樣子，要是姜巖有什麽不對，你一聲令下那些死士該能為你豁出命去才對。再說解藥這樣重要的東西，你不會只留在他手裏罷。”

紀王臉上強壓怒意，“就是因此我才聽信了他的鬼話。他說這些人都已經被飼作子蠱，卻還差一個母蠱。又說母蠱不會遭到什麽害處，只需走個儀式把母蠱放進去就好。”

“你便能信他這空口了。”秦昭太了解他們這些人，便是十成十的事他們都需備好後路，更何況是這樣聽上去會有風險的。

“我當然沒全信，所以我讓他也服下那蠱蟲不說，還讓他另服了一味毒。”紀王陰測測的笑了笑，“便是他想要反水，也得掂量掂量。”

“要是這樣說，看起來你的計策倒是沒起效。”秦昭匕首在大缸上空空敲了敲，傳出了個聲響。

“算了，多說無益，不過都是成王敗寇而已。”紀王因著秦昭這個動作，臉色相當難看，“我願意同你回去把程刻的事一五一十的都告知，他不想讓我好過，也別想他自己能好過。憑程刻做的那些事，你足可以去和父王邀功。”

“雖然說起來是這樣，可我怕到時候會被吳王先記上一筆。說到底我覺得紀王你先前所說的，拿你向他邀功，或許能更快些。”秦昭笑意愈深，看著紀王的仿佛是真的已經把他獻到了程刻手上。

紀王眼睛睜大，牙齒發出咯咯的響聲，顯然是被秦昭的話嚇住了。只是沈言初卻知道，他不會把人交出去，可是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信任從何而來，她也不清楚。

眼看紀王目眥盡裂，秦昭匕首一挑，直對上他的眉間。紀王想後退，只是整個人被鎖鏈死死束縛住，只能徒勞的帶起些許聲響。他手腳掙紮著道，“你，外面還有那麽多人，你到時如何對他們解釋。”

“我為何要對他們解釋？”秦昭疑惑的轉了轉手裏的匕首，這會匕首換了個角度，他用柄端把大缸敲，這才看到紀王的慘狀。

他確實是手腳都被折斷，然而因為傷處未經處理血肉模糊，原本上好的衣料都被染做一團，失了本來的顏色。

紀王本來驚駭的神情還沒收，見秦昭這樣卻緩緩的松了一口氣，他試著拽了拽鎖著的鐵鏈，意思已是明確。

然而秦昭卻止了動作，悠哉的往前走了走，他抱臂在墻上對四封和楚衛喊了一聲。

沈言初不明所以的瞧他：“你怎不繼續了，還指望能他能自己出來。”

秦昭嘴角擡了擡，匕首往外一扔。

四封還當是有什麽暗器襲來，他輕巧的側身避了一避，待過了眼才發現是把匕首，便也順勢擰了過來，落在手裏。

“要說溜門撬鎖，整個錦衣衛裏可沒哪個能比的過四封了。”秦昭對著沈言初說完，又對四封勾勾手，自然是讓他快些進來。

只是四封聽著秦昭的話，有些摸不著頭腦。明明這話能是好話，也勉強能算是誇他。可是四封一步一頓，總覺得這話裏似是有哪兒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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