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紀王似是連嘴角都懶的多動一下，只勉強開口說了一句。

秦昭是當今身邊的人，紀王自然是認識的，不過他們倒是從未在這種情況下見面。

“紀王可還好些。”秦昭視線在束縛他的鎖鏈上走了一遭。

那口大缸把紀王整個人都拘了起來，甚至連挪腦袋都做不得，他冷笑一聲露出一口白牙，“你看我如今，像是個好的樣子嗎。”

“那就該先送份禮。”秦昭亦是笑著，只不過眉眼裏滿是揶揄，他一甩匕首，用了巧勁在大缸上一敲，碎裂聲隨之而來，甜膩的香氣湧了出來。

沈言初聞了聞，倒是那美人醉的味道。想起這酒的釀法，她皺眉看了眼紀王，只可惜那大缸上只開了一個洞，因著黑漆漆的也完全看不清裏面，只得作罷。

可是紀王卻是因為秦昭這動作愜意的緩了口氣，“我好像有點懂父王為什麽用著你順手了，也懂那些個老匹夫為什麽都對你讚不絕口，甚至肯舍個一身剮也要護著你。”

秦昭不置可否的挑挑眉，“紀王有空說這些無關緊要，不如說說旁的。”

“也是，你有什麽想問的，趁著我現在還不煩，趕緊的。”紀王眼底的血絲消退了點，對秦昭道。

秦昭匕首在手腕裏一收，視線像是落在很遠的地方，“我想知道秦樂，是怎麽死的。”

“秦樂——我記起來了，想必就是你那個從小一起長大的表妹。”紀王像是真想了想，而後搖頭，“可是我不懂你為什麽要在我口裏，去問她。要是你問銷金樓，問這美人醉，甚至問問這滿地的首級，我都覺得會比秦樂能和我扯上關系靠譜的多。”

沈言初聽到這眼睛慢慢瞇了起來，“你的意思是，秦樂的死和你無關。”

“我已是這般田地，何必騙你們。”紀王毫不在意的笑了笑，“許是你們不信，可我雙腿已折，雙臂斷去，又用這美人醉細浸過，傷口潰爛，怕是大限之日將到。”

“既是如此，秦樂本是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官家小姐，你又是怎麽知道她的。可莫要說是因為要討好秦大人，以你的位子，怕是還不需把秦昭放在這般重要的位置上罷。”沈言初眼也不眨的看著他，她手指無意識的握著，血跡透過紗布慢慢的氤了出來，秦昭眉心緊鎖，然而看了看她的神情，又不能攔她。

紀王覷了她一眼，“你倒是面生的很，不知是哪家的。”

“我是哪家的，知道了也無甚用了。”沈言初神情裏有些狠厲。

“你不說，我便猜上一猜。”紀王那張溫厚的臉上露出些趣味，“秦家那小姑娘，同她交好的除了秦大人，別家的公子哥我還真沒聽過。唯一同她再說上兩句的，也不過是沈大人家行二的那位，看你倒也不像。”

沈言初聽他點到沈榮的名號時心裏一驚，然而聽到後面那句時又不知該作何反應。想來想去，只得感慨秦昭給她找的這位易容師實在是手藝精巧，給她做了足可以以假亂真的喉結不說，又細細教導了數日的走路說話，怕是如今沈榮站在她面前也不一定能認出。

她低垂著眼簾道：“既是猜不出，不如先回了我的問題，你是如何得知了秦樂這人。”

“我本來是沒空要知道一個小女子的身份的，可是架不住有人要同我談一筆生意。”

沈言初聞言貝齒咬著下唇，有種難言的憤怒在胸腔漫開，如是知交好友被人放作交易中的籌碼而物化。她不知旁人會如何，可是怒氣不可遏的直沖了上來。

沈言初上前，也不顧十個手指此時滲出血跡，猛地伸手一提紀王的亂發，迫使紀王擡頭：“你最好把這件事一五一十的說清楚，還有，對秦樂放尊重一些。你什麽時候說完，我什麽時候放手。”

她說著，手上力氣驀的加重，紀王倒抽了一口冷氣，只覺得整張頭皮都似要被扯下來一般。

秦昭看著手上已被滲透的紗布，有心想攔，然而對上沈言初冰冷的一雙眼，頓時再多的話也只得咽下去，秦樂像是她最難以對人說明的一塊傷疤。

秦昭還記得沈大人當時請他過去時，少有的嘆氣道，“言初性子拗，從小到大能入眼的沒幾個，也是怪我仕途如此，她不得不多想，還好有秦家姑娘。”

可是秦樂死於非命，沈言初所遭受的打擊遠比他們所看的還要大。她甚至一度想代替秦樂而活著。就是這一路上，秦昭也經常會見她楞神，如不是有查明死因這一點，怕是早就撐不下去。

而現在紀王知曉其中內情，也不怪沈言初對他這般。

秦昭於是未加幹涉，只是匕首在指間一轉道：“三少怎這樣急，紀王定是會說的，不然他便是死在這兒，也大可以說是那些邪術所造成的。”

沈言初聽秦昭說那個死字時，沖紀王笑的古怪。而紀王雖面相溫厚，可骨子裏到底是個一點就透的人，他本就被扯的頭皮發麻，再見秦昭這樣說，頓時冷聲，“我不信你們敢這樣做。”

“不信，紀王怕是覺得悶，同我們在說笑。”秦昭上前解了沈言初的手，自己在大缸邊兒上用匕首有一下沒一下的在紀王眼前晃，有幾下甚至都快要戳到紀王臉上，他晃夠了這才開口，“畢竟能不能出去，還兩說著。不過放心，要是真沒出去，我定會好好同聖上解釋，說說他們是如何對你下手的。想必聖上大怒之下一定會把他們連根斷了，然後，你猜然後會如何呢。”

這之後，不要說紀王這種慣看官場的老手了，就是沈言初都能從中品出一二。當今是唯有三子，卻又不是只有一子。

他對紀王吳王本就好的不分伯仲，如果紀王死了，當今誠然會難受一陣子。不過也就是三五個月的事，更別提期間定會有吳王百般殷勤。怕是不出多久，頂多在紀王的忌日裏還能記起有這麽個人，已是大幸。

帝王家多情，卻也最是無情。因有太多好的珍奇捧上，那些不小心遺落的馬上就會有百般千般的頂替。對女人是，對子嗣亦是。

這會兒秦昭的刀刃薄薄的在他臉上一過，他不受控制的一抖，口氣比先前卻是客氣了不少：“我未說錯，卻是是有人來同我做生——說，說一些事。”

沈言初用眼刀剜了他一眼，聽到他改口，才扯出個寡淡的笑來，繼續聽他說下去。

“是程刻當時同我談了這件事。”紀王分神看了他們一眼，程刻自然就是吳王。

秦昭眼底漸冷：“他同你說這件事，又是為了什麽。”

“他未曾同我細說，只是說這人擋了他的路。可是他又不想露出馬腳，所以讓我動手。事成之後，他會把禮部的位子讓給我的人。”

“怪不得當時江勉上位的那般簡單，原來是吳王松了手。”

禮部的位子本也是個大肥缺，更何況兩方人馬互相僵持，能讓出這樣一步，吳王也算是下了本。只不過要不是這樣，怕是紀王也不肯幫他動手。

“可我還是不懂，為什麽他肯故意讓你去坐這件事。以你的心思，怕是前腳得了禮部的位子，後腳就得把人仔細的查個遍，再看管起來才是。”

紀王額上冷汗滴答，他可還沒忘了剛剛這兩人是怎麽對自己的，可見秦樂這姑娘對他們來說實為重要。於是也不多兜圈子道：“確是這樣。雖然我也不知道為什麽程刻會真的把這樣一塊肥肉送上門，但是我對秦家姑娘可是真沒有下毒手。”

“你要是沒下毒手，那秦樂是怎麽暴斃的。那暗中給她送了香囊的貨郎，又是從何而來。”沈言初一口銀牙幾乎咬碎，看著紀王眼裏分明是不信任。

紀王垂了垂眼，“那貨郎確實是我手底下的人，但是我當時去是要讓他把秦家姑娘帶出來，妥善的安置起來，從沒有讓他給什麽香囊。”

“如果是這樣，那就還有一種解釋。”秦昭這會兒收了匕首，可是看紀王的眼神猶如看一個將死之人，“便是你手下的人早就反水，被吳王收買過去，所以秦樂會被暗中毒害。而他們也以留好了後手，才會讓你去做。因為他知道這殺害秦樂的罪名，最後一定會落在你的頭上。而銷金樓多半也是他的囊中之物，至於一個禮部的位子，死人是不會有什麽勢力可講的。如今賒你一個位子，他日就可得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更不要說那位江勉到底姓吳姓紀，還兩說呢。”

“這樣一來確實能解釋的通，我開始還想不透吳言明明是趙隆的手下，可是為什麽他做的種種都太過違背常理。如今就能解釋的通了，那是因為趙隆也受著蒙蔽，他下的命令都以為是你的，卻不知道在這之中已出了紕漏。只是可憐了那些尚且年幼的孩子，他們許不是單純被培做了藥人，瞧那發作起來的模樣，更像是要培植忠心不二的死士。”

然而說來說去，最大的可能是紀王為他人做了嫁衣。他想到這一層，嘴唇忍不住發抖道：“你胡說，那可都是我多年培植的羽翼心腹！”

秦昭漠然的笑了起來，沈言初卻是給了他最後一刀：“如要真是羽翼心腹，那如今你就不該在這受鎖鏈捆縛，手腳盡折，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還該是金銀珠玉在前的人上人啊，紀王。”

那兩個字像是壓垮駱駝的稻草，薄唇一吐，就讓程彰的臉上沒了半點血色。他許是知道的，只不過是不想承認而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