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如果儒席真的是個藥人，那他怎麽會輕易被放出來。”沈言初額角跳著泛疼，於是伸手揉了揉。

秦昭見狀本想起身，然而有外人在場，為了不出紕漏，只得按下動作緩道，“如果是這樣，其實還有一點能解釋的通全部的事。”

沈言初停了停動作，接著臉色便是一變：“秦大人說話慎言。”

“三少緊張什麽，我只不過是說個可能罷了。”秦昭笑了笑，然而話卻不停，“如果這莊子本身就是一個用來培植藥人的地方，那麽自然就不存在放不放的說法。”

“秦大人別是忘了，這莊子是誰的。這般胡亂攀咬，也不怕閃了舌頭。”沈言初說是這麽說人，然而兩人心底都很清楚，此番不過是做戲給易一恒看，誰心裏也不是真的有火氣。

然而易一恒也沒有要勸的意思，只是聽了秦昭的話有些猶疑：“如果那莊子真是拿這些孩子來做藥人，那吳言又是怎麽回事。”

沈言初暗中也是這般想的，畢竟當時吳言的神情還烙在她腦子裏，不像是惺惺作態。可是一想到那莊子，心底又總有種說不清的感覺，她隱約又記起了那晚的窺視感，以及自己的異狀。

沈言初發現自己僅僅只是回想了一下，竟又有了那種無端的窺視感。她心頭一冷，忙回身看去，然而四周空空，分明沒有他人。

“等等。”易一恒制住了她的動作，“你不要動，我需細看看。”

沈言初聽來了這麽一句，接著就試到自己的下頜被手搭上。易一恒動作很輕的擡了擡，側面看著。

“是有什麽不對嗎。”沈言初被這樣制住，下意識的也想掙紮，同時她無端覺得慌亂。

那種被窺探的感覺越來越強烈，甚至讓她渾身緊繃著，始終處於一種緊張的狀態下。

易一恒看著她眼底的，那個不起眼的紅點道：“看上去不是蠱蟲，倒像是中了毒。”

“中毒——”秦昭也順著看過去，他心裏一緊，眼底滿是壓抑著的怒意。

好在易一恒沒留意，只是松手後肯定的點了點頭：“應是有一段時間了，不然這血點不會出現。”

沈言初被她說的楞了楞：“可是我並未感到什麽，不，我只是時常會感到有人窺探。”

“那就是了。這種毒並非是急於致命，更多的是給人幻覺，讓人在驚悸中飽受折磨。”

沈言初回憶了一下，“那這毒，該有多久了。”

“少說也有小半個月罷。”

小半個月，沈言初把時間往前推了推，手指靜靜的搭上了骨節。那該是趙隆剛出事說看到了鬼影的時候。再說這毒物，是予人幻覺的。那趙隆能看到鬼影，且狀態又那麽極端，就可以解釋的通。

沈言初想完這一切，發現自己只要不刻意去回想，就不會有那樣驚懼的感覺，她勉強平靜了些道：“可是為什麽只會在我想起那莊院的時候格外心悸恐懼，卻不是旁的地方。”

“這我倒是不知道了，不過好在你中毒還不深，只需把毒清一清即可。”易一恒說著又把銀針在火上一灼，“怎的，竟是害怕不成？”

沈言初見她偏了偏腦袋，輕笑了笑。明明已是三十上下，然而那艷麗的眉眼又獨帶著份嬌俏感。她剛想張口辯解一二，然而手上一熱，秦昭已拉著她的手遞了上去。

“三少怎會怕這些。”秦昭把她的手制的死死的，臉上卻仍是一臉調侃的樣子，“只怕先生醫術不精，待會兒這毒血放不幹凈才是。”

“那卻是不會。”易一恒說著已是一針落下。

沈言初只試到鉆心的疼，手不住的想往後挪，然而秦昭活似把她釘死在了原地。

“三少如是怕疼，索性別看就是。”秦昭看著她嘴唇都快咬破了，卻還是不肯閉眼，心裏軟作一團，又仿佛揪在了一起。

“秦大人說哪兒的話。”沈言初強撐著反了一句，然而接著易一恒趁這間隙又是一針。她疼的倒抽氣，整張臉都白了幾分。

秦昭實在有些不落忍，“她要是再掙下去，我怕手先生早晚得紮在我手上。不如幹脆也敲暈了得了。”還能少受些罪。

易一恒還沒說話，卻是沈言初慢慢的搖了搖頭，“不行，我要醒著看先生為我施針。”

“怪不得你總是覺得有窺探感。”易一恒若有所思，“這藥物本就是致幻的，它到底會讓你看到什麽我不知。但是總歸會有些癥結所在，逃不出你這個人去。”

這話說的讓人有些不太明白，易一恒看了一眼，斟酌著解釋道：“如你讓這位秦大人，我看他身帶血氣，八成會日日睡得不安心，總懷疑身邊有敵人。”

“我不像三少這樣養尊處優，自然身帶血氣。先生要拿這點說事，可是有些欺負人了。”秦昭嗤了一聲，面上有些不爽。

沈言初疼的額上豆大的冷汗滴了下來，聽他這話還不忘了嘴硬道：“那你慣拿我出身說事，豈不也算是欺負人。何況先生不過是舉個例子，你總不能讓打漁的烹煮宰羊，讓屠夫走街串巷。她的意思當是這毒物讓人所見的，都逃不過自身思慮所限。”

“三少一點就透，已是比多數人活的都透徹，卻也比多數人活的不自在。”

沈言初被這話說的皺了眉頭，然而易一恒又一針沒入。十根手指都被紮了個遍，哪怕現在針都取了出來，那股疼意還是讓她整個人都嘶嘶呼氣，反而是秦昭聽著易一恒的話思慮了不少。

沈言初本以為自己還要遭上和儒席一樣的朱砂、艾條。不過易一恒說她中毒並未那麽深，只是上了些傷藥，囑咐她莫要碰水。

沈言初心下釋然，然而手指被包起來後還是隱隱作痛，只能勉強想些旁的事情。她想著些細枝末節的，臨了卻又往趙隆的身上引。就如易一恒所說的，這毒發作起來所看的必是逃不過本人所限的。

那麽所謂的的吊著的鬼影，一定是趙隆所見的，甚至是親手所犯下的。

那麽隨之有另一個答案也浮在了沈言初心裏，六姨娘下手幾乎能算是板上釘釘的事。可是到底是為什麽，怕是需要進一步調查了。

她想罷，試著稍微動了動雙手，確實有些礙事，但是那種恐慌感確實消去了不少，“其實我還想問問先生，有沒有見過山下的其他人。”

“那個莊院裏我其實還見過另一個人，名字倒是記不得了。”易一恒沈思了一會兒，“那天他似是在這山上迷了路，過來敲門求我收留一晚。我見他可憐，反正寺廟裏空空，讓他住一晚也不妨事。只是那天夜裏，吳言也來了。他問我有沒有見到一個手上有傷的少年人，我本想告訴他，可是不知道為什麽話到了嘴邊兒上又改了口。”

“你沒告訴他，那人就在寺廟中。”秦昭覺得這不太符合常理，按理說吳言和易一恒多次交涉過，即便算不上知己，也算是個熟識，又為何要對吳言說謊。

易一恒把東西收進箱子裏，這時卻頓了頓，“其實我是真的不知道，那天為什麽會不說實話。或許是那時候吳言給我的感覺很奇怪。”

沈言初聽到那人手上有傷時擡了擡眼，懷疑道：“是怎麽個奇怪法。”

“他說話有些顛三倒四的，前腳說的後腳就忘了。有許多話甚至是自相矛盾的，可是我認識的吳言不說心思縝密，起碼是個有條理的人。也許是因為這樣，我才沒說那個少年人就在寺廟裏。他當時其實是想進來查看的，不過大概看我是個婦道人家，這才作罷。”

易一恒繼續回想著，“第二天我把這事和那個少年人說了，他倒是沒說什麽，不過夜裏，我就尋不見他了。再之後約莫三四個月，吳言再來找我，說是丟了幾個孩子，後來的你們大概也都知道了。”

“這樣說來，吳言身上倒是有諸多疑點。”沈言初手指上泛起疼意，“如果那莊院真是把那些孤兒培植做藥人，卻不知是在圖謀些什麽。怕是要給王爺潑上一身臟水。”

秦昭道，“臟不臟水還兩說，只是少不得要回去一趟。”

他視線在沈言初的手上一打量，沈言初把手收了收，冷笑道：“秦大人莫不是要丟下我，好把事隨便栽贓他人。”

秦昭被她先發制人說了一遭，只恨不得把人綁在這兒。然而沈言初是何許人，性子倔的不讓分毫。見他不說話，一馬當先的起身往外走去。

“三少未免也太不信我了。”秦昭恨恨的道了一句，又對易一恒一頷首，接著追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的離去。山上的風揚著沈言初的發帶，她還把手放在身前，少了些平日裏的幹脆果決，帶了幾分安逸的意味。秦昭在她身後，身形筆直，雖是負手走著，然而離她極近，一看就是怕她下山時，萬一有不便會摔著。

易一恒看著，神情有些向往。只是身後有只手落在了她肩上，“怎麽了，莫不是覺得這兩人感情好，你羨慕？”

這人自是剛來，易一恒拂了拂肩上，臉上滿是冷漠，“羨不羨慕的，我可不曾說過。只不過你要我說的我都說了，那你盡可放了我夫君罷。”

“不急，你會和你的夫君相見的。”那人露出一點笑來，易一恒心中卻猛然覺得不安。

她一轉身想要出門，或是只需要叫喊一聲。那兩人還沒走遠，定是能聽到的。

可是身後那人哪會容她有這個機會，他捂住了易一恒的口鼻：“夫妻本是同林鳥。他在地下等著你，你又怎能逃呢，豈不是讓他傷心。”

易一恒劇烈掙紮著，窒息的痛楚讓她漸漸有些神思不清。覆住她口鼻的，那是一雙極為養尊處優的手，和她的手一點都不同。那雙手連個繭子都沒有，可是這會兒又是那麽狠辣。

她的眼淚不受控制的流了出來，嘴裏發出嗚嗚聲。易一恒看到自己的手努力往前伸著，只是身後的那人見狀反而輕笑了起來，“我不會讓你能出聲，你也不要妄圖有逃的機會。”

易一恒眼中的光色都黯了下去，可是心中尤有不平。她伸手在不住的掙動，試圖把捂住口鼻的那只手扯開，然而就算她把那人的手臂都抓撓出了血色，那人除了笑聲更甚，竟然沒一點松動。

大概，是真的會和夫君見面了。易一恒眼前漸漸暗了下去，是外面天黑了嗎？

易一恒這會兒雙腿無法動彈，渾身綿軟的不受控制。她只是迷迷糊糊的想，還好她沒有盡按著這人的法子來，沈二姑娘的毒她是解了的，她終究是沒有昧了自己的良心。

地下會冷嗎，餓嗎，會有這般的四時更疊和風景嗎。

不過要是沒有也沒事，能和那人團聚，也算是——

也算是好事嗎？可是為什麽她心底這樣的難過，活下去的念頭在她腦海裏不住翻湧。

可是這樣算不算對不起夫君呢。易一恒睜著雙眼咽了氣，這結果，是她永遠都得不出的了。

身後人見她咽了氣，看了看躺著的儒席，嘴角挑了挑，一個走了，也不差這另一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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