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把這些白鼠是特意放在那兒的。”沈言初吃完，斟了一杯茶水，優哉游哉的雙手交在身前。

吳言也不再隱瞞，他道：“確實是這樣，其實從第二個孩子失蹤開始，我就留意到有些不對，可是百般防範都沒有用。有一次我明明帶出去的是六個孩子，回來就只剩五個了。可是從頭到尾我都沒有離開過地裏，是一直同他們一起的。這，這豈不是邪了！”

他最後一句隱隱帶上了懼意，秦昭想了想道：“可這和那些白鼠有什麽關系。”

“大人有所不知，我平日裏其實偶爾和村中的一位堪輿先生熟識。他和我說，這看上去很像是鬼蒙眼。”吳言說到這聲音低了低，唯恐眼前這兩位有所忌諱，“我不知道那孩子什麽時候丟了，就是因為這樣。”

“也是那位堪輿先生教了你這法子？”沈言初倒是沒有責怪的意思，只是細問了問。

“對。他說凡是鬼蒙眼，必定有邪物相助。想要再沒有這事發生，必須要用些法子，以毒攻毒才成。他教了我一辦法，說是入山中捉些老鼠，必須得是皮毛雪白的。有幾個孩子就捉幾只老鼠，回來後拿針尖刺破他們的手指以血飼之，再往後用牛羊肉餵養就可以了。”

沈言初聽著這辦法，卻是比吳言所說的事邪氣的多，“那這之後，怪事可有停下。”

“確實管用過一陣，我當自此以後就可以放心。”吳言眉眼間滿是失落，“可是第三個月，又有一個孩子失蹤了。我再去找那個堪輿先生，他說是因那邪物更為強盛了。這些白鼠開始用血飼養，是要讓他們替代那些孩子。可是現在因為邪物愈盛，普通的血氣已經壓制不住。”

“普通的血氣？這之後可是又做了什麽。”秦昭想到從鼠籠上刮下來的血沫，那是日久天長積累下的，絕非短期內就可成的。

吳言看看他們兩人，忽的有些啞口，像是怎麽都說不下去。

沈言初覺得他這般支吾，多半還是得來些猛藥，直直看著他道，“卻是不知道那些不見了的孤兒，到底是生是死。”

這一句卻是刺激了吳言，他雙眼渾濁，囁嚅了許久，才聲音沙啞的張開了口，“他要我拿人肉飼養這些白鼠，我開始實在不能接受。可是他說如果不這樣做，近期內還會有人失蹤。”

“只是讓我用活人的血肉飼鼠，我是萬萬做不到的。只能軟磨硬泡的同他打探很久，他才說要是以新死人的肉，也是可以的。只不過遠沒有活人的那麽好。回來後我偶爾會打聽哪家有新死的後生，夜裏去開墳取肉，也是有一次被這些孩子看見了我出去。多半是嚇著他們了，傳出來個索命鬼的稱呼。”

吳言這一句像是順帶著提起。可是沈言初看他嘴角下沈，笑的也很勉強，分明是相當傷心。

“不過那些新死人的肉餵給那些白鼠，卻是古怪了起來。它們逐漸變得有攻擊性，眼睛也赤紅了起來。本來那些白鼠我是把它們養在一起的，可是它們居然互相蠶食。”

吳言苦笑著搖頭：“我想起那個堪輿先生說這些白鼠和孩子們之間是有聯系的，於是就拿了倉庫裏的一批籠子，把它們挨個鎖了起來。又怕嚇到他們，就都逐個藏在了糧倉中，至於存糧食的地兒則是換了，也沒敢把這些事告訴他們。可是到現在，人是一個接一個的沒，堪輿先生也沒了別的辦法。”

沈言初看著另一桌上的那些尚小的孩子，唇角微微抿了抿，“那吳老所說的堪輿先生，我可否去拜訪一二。”

“三少這話說的，要去拜訪這位先生我自得隨行。撇的這樣清楚，莫不是刻意為了避著。”秦昭揶揄道，“是怕我？”

沈言初勾唇笑了笑，“秦大人想的可真多。我只是怕你同行，會折了鎮撫使的身份。”

“三少才是多慮了。”秦昭回了一句後，又問吳言，“那他到底是住在哪裏。”

“他是住在山上，那裏本是個破舊的寺廟。後來逐漸荒蕪了無人去，易一恒就借住了進去，儒席是知道那地方的，讓他帶著你們去就好。”

他們把小犬暫時留在了莊裏的錦衣衛手裏。一群大老爺們看著這丁點的白團子時，倒還真有些手足無措，只是秦昭眉眼一橫，莫說是個白團兒就算是只珍禽猛獸他們也務必得看嚴實了。

這事解決完到了出門時，沈言初才知道儒席，其實就是那個年紀最長的。他看上去有些不情願，然而看在吳言的面子上沒有說什麽，只是悶頭在前帶路。

沈言初看了秦昭一眼，後者心氣兒比儒席還要高，要說誰能讓他低低頭。除了已逝的秦樂，就是如今的沈言初。

沈言初暗示無果，只能親自操刀，她和儒席並肩走著像是無意一般問到，“你以前可見過這個易一恒。”

“沒見過。”儒席說了一句，多半分都不肯和他們多說。

“那失蹤的幾個，和你關系可還好。”沈言初問不出易一恒的消息，只能側面問些其他的。好在這一次儒席沒有那麽抗拒，只是面上沒有什麽表情。

“我不知你們在說什麽。”儒席擡頭靜靜回道。

沈言初記起林四說的，凡是失蹤了的。餘下的人都像是不曾見過他們一般，完全喪失了和他們相處的細節，原來這居然不是空話，“那你和那些同你一起的孩子，相處的可還算好。”

儒席環顧了一下左右，“我們都是從小一起長大，就連拌嘴都很少，感情當然很好。”

“那你可還記得，當初吳言刺破你們的手指，用血飼鼠的時候，是幾個人。”秦昭見儒席開了口，也適時的問了句。沈言初橫過來一眼，他照單全收。

儒席有一瞬間像是眼中像是失去了焦距，接著面上又恢覆了冷然：“我記不清楚了。”

那一瞬間沈言初沒看清楚，然而習武的秦昭卻是看的真真切切。再加上他本是錦衣衛出身，對這些格外註意，於是越發的留意起這個少年人。

這些儒席自然是不知道的，他仍是安安靜靜的在前帶路。只不過比剛剛似乎更為低沈，更不喜言語。她接連問了幾個問題，都被無視了過去。

儒席走的很快，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就帶他們到了山腳下，他伸手指著一處角落，“他就住在那兒，平時沒事的時候也不會出來，往往是到月底需要些什麽才會出去。”

沈言初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那寺廟破敗的如搖搖欲墜一般。周圍的圍墻有的缺了角，有的失了半邊，早就失去了擋人的效果。

透過圍墻的縫隙裏，可見裏面有一口大鐘，只是鐘身上有斑斑銹跡，看上去已是有些年份了。只是沈言初奇怪的是，一般鐘應掛在鐘樓才是，而這一口卻被安放在了寺廟的正中，不知作何解釋。

沈言初看著周圍的時候，只聽到秦昭對儒席說了句，“你要去哪兒。”

她轉身望去，這時就連沈言初也覺得儒席有些不太對勁。他走路分外僵硬，視線呆滯的一直望向前方，臉色也變的比先前更白。

“回家。”儒席還能回答，可是聲音粗糲，渾如變了一個人。

沈言初欲上前兩步，卻被秦昭伸手攔住，他打量著儒席，“你家在哪兒。”

儒席眼珠動了動，臉上卻還是滿是死板的樣子，“山下，我家在山下。”

他說完這一句，忽然擡起了左腳，深一腳淺一腳的晃著往走了起來。在沈言初眼中，他宛如一個喝醉了酒的人。然而儒席剛剛的狀態他們都是有目共睹的，怎麽可能片刻就變作了這樣。

秦昭出手一搭他的肩膀，儒席這一刻卻像是被突然激怒了一樣：“你莫要攔我，我要回去！”

“我不知道你要不要回去，但是我想讓你先陪我見見易一恒。”秦昭手上驀的用力，儒席疼的臉都扭曲，可還是不依不饒的想要往山下走，秦昭把他的臂膀往後一扭，這姿勢讓他沒法掙紮，便於鉗制。

儒席倒是真動彈不得，喉嚨裏發出喑啞的吼聲，可是他突掙紮的更甚，眼看著竟是想要扭斷自己的臂膀借此逃脫。

秦昭眉宇間閃過一絲厲色，沒遲疑就往儒席後頸上一落，接著把人一提，“去敲門，我可頂不住一個瘋子。”

沈言初啐了一口，“你竟還有心思開玩笑。”

“他這樣分明是能為我們提供些許線索，我怎會沒心思開玩笑。”秦昭空著的那只手，想要點一點沈言初的額角，卻被她輕巧的躲了去，接著伸手敲了敲寺廟破損嚴重的大門。

“不過有一點我也想不懂。”秦昭就著她開門的時候，在她身後道了一句。

“是有什麽其他發現不成。”沈言初敲完退了兩步，和他一起站定。側了側腦袋，不知他到底是什麽想不通。

秦昭提著儒席，露出了他的手腕。只見手腕往上約三寸的位置，是深可見骨的傷痕。

“這——像是被長年關押留下的鎖鏈痕跡。”沈言初蹲下摸了摸那疤痕，已經完全愈合了，一看就是有些年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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