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上去也太駭人了些。”小雀手捧著一細瓷碟，碟子裏放著一串並一串的葡萄，晶瑩可愛還微微帶些水氣。吃起來雖涼，卻因為是放在水井裏鎮著的，所以不會太傷脾胃。

沈言初見小雀面色確實有些發白，不由得也想起了荀周。昨日鄭禾回來事無巨細的稟了，趙隆自然把看到鬼影的事扣在了荀周身上。

一想到他的命在鬼門關上來來回回的走，趙隆怒不可遏，下令把荀周的屍身五馬分屍。無奈荀周雖被燒為漆黑的焦炭，然而好歹還有個人形，又被從墓坑裏拖出來遭了這麽一出。

只是未曾想車裂後，行刑人倒是在他的腹中找到了一只筆，想來就是他所說的那只千金方。荀周把這只筆竟藏在了他的腹中，怪不得要以烈火焚燒自己，想來是要和千金方同歸於盡。

沈言初想來想去，只覺得無比疲累，索性就著美人榻往後一抻。

如果說那鬼影不是荀周的手筆，秦昭又是在當晚才給趙隆下了些藥物。那能讓趙隆失常，而又能不留痕跡得手的，定是榮親王府內的人。

沈言初睜開眼，小雀就在身邊。她隨手撚了一只葡萄，吃起來頗為清甜消暑。

“我們去見見六姨娘。”

沈言初拿帕子擦幹凈手指，雖說六姨娘是個難啃的硬骨頭，三姨娘也有所嫌疑。

但是據她這段時間的觀察，三姨娘是被嚴加防著的，手底下連幾個忠心的人都沒有，更別提給趙隆下毒這樣難的事。而六姨娘不光養了一批心腹，當時趙隆看到鬼影還是在她的院子裏。

要說只是巧合，那未免時機也精準了些。

沈言初起身見小雀還楞著，擡手敲了敲她的腦袋：“想什麽呢，這麽出神。”

“沒，沒什麽。”

小雀吃了一記回過神來，只是看上去有些拘謹，神情裏隱約藏著些驚惶。沈言初自覺下手是有分寸的，應當不疼。

只是看小雀這樣子分明又是在懼怕著什麽，她接著就反應了過來，失笑道：“我又不是把你去還給六姨娘，你沒甚錯處，怕什麽。我是有旁的事想同六姨娘求證。”

沈言初這話說完，小雀長長的出了一口氣，臉上又重新帶著份歡快的笑意：“我還以為三少不要我了。”

“一時半會只怕你回不去的。”沈言初說的是實話。

小雀本就是孩子天性，聞言愈發安心，話匣子也似打開了一般，“方院當值是頂好的，三少又從不苛待人，要是能一直在這兒當差就好了。真不知為什麽予翹姐姐。”

小雀話說了一半，驀的捂住嘴，自知失言。沈言初若有所思瞧了一眼，看來這兩天發生的當不只是趙隆的事了。

“說起來這幾天倒也是沒見著柏翹，可是有什麽急事不得當差。”

小雀聽到柏翹兩個字，張了張口，有些為難。沈言初也不逼她，只是步子慢了些，極有耐心的樣子。臨了小雀忍不住，手指攪著囁嚅道：“柏翹姐姐她，她被六姨娘關起來了，是昨兒的事。”

“昨兒？柏翹性子穩重，怎麽平白無故的就被關了起來。”沈言初沒料到出事的竟是柏翹，怪不得會沒見到她。

小雀愁著一張小臉點了點頭，“柏翹姐姐是我們同批入院裏最持重的，就連夫人也是誇過她的，她本在夫人院子裏當值，後來才被六姨娘要去。昨兒王爺去了六姨娘的院子裏，不知怎的，不知怎的。”

小雀像是難以啟齒一樣，沈言初手叩在她腦袋上拍了拍，示意她不要害怕。

小雀這才像是平覆了一點，快速的含糊道，“王爺非要予翹姐姐去出雲院，六姨娘不在，予翹姐姐自是跟了去。六姨娘回來後，得知了這件事掀了滿院的杯兒盞兒，還說要教訓予翹姐姐。”

沈言初帶著小雀繼續走著道，平靜道：“柏翹莫不是替她說了話，因此受到了牽連。”

“可不是怎的，予翹姐姐也是犯了糊塗。可惜昨天不是柏翹姐姐當值，不然還能勸她兩句。”

沈言初笑了笑，帶著小雀走到了廊上。她視線一轉，前幾日還開的深紅盛極的石榴花，不知何時已經落了，在地上堆了薄薄的一層，“你還小，有些人的心思就莫要看了，只會臟了眼。”

沈言初言盡於此，小雀似懂非懂的答應了一句，眼前就是六姨娘住的院子了。

今兒六姨娘沒什麽事，自然是在的。圓臉的小丫鬟在六姨娘身後為她搖著扇子，六姨娘穿就一鵝黃春衫，手托著腮坐著，身後一顆大樹遮天蔽日，上面的知了早被沾了去，可謂是又遮陽又清凈。

六姨娘看到來人，故作驚奇道：“哪兒的風能把三少吹到這兒來。”

“瞧瞧六姨娘這話，莫不是嫌我聒噪。”沈言初一撩衣袍坐下，自來熟的給自己斟了一杯茶。

六姨娘慣會享受，從不苛待自己。沈言初看了看遍地擺著未化開的冰，再品一口這上好的金駿眉，反而想先嘆口氣。只是一轉念六姨娘一沒偷二沒搶，哪個不喜過的好些，索性由她去罷。

六姨娘笑了一聲，“哪裏會。只不過三少如今是王爺眼前的大紅人，我還以為要忙的腳不著地呢。”

“六姨娘客氣，我來其實是想問問王爺那天把自己鎖在房裏的事。”沈言初說時聲音低了低，離六姨娘近了些。

六姨娘本也欲倒上一杯茶，聽到這話動作倒是停了停才繼續，“哦？你想問什麽。”

“我想問那日王爺，可是吃了什麽，喝了什麽。怎麽就能見到一些稀奇古怪的，又是怎麽會看到些影影綽綽的東西。”沈言初目光和善，“最重要的是，怎麽這幾日他就沒見到了，六姨娘可否把當日的事情，盡數告知，也好讓我放心。”

“這話是什麽意思，我怎的聽不懂。”六姨娘低頭續茶，話裏還是帶笑的，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思慮間已是起了戒心。

沈言初又呷了一口茶，“哪有什麽旁的意思，不過是慣來問問。”

“那天王爺來時已是用過膳的，在這沒吃什麽旁的，這些小丫鬟都知道。”六姨娘直直看著她又笑道，“至於喝的茶啊水的，和三少如今用的可都是一樣的。”

六姨娘話說的不算客氣，話裏話外都好似意有所指。

沈言初倒是擡杯沖她一舉，“既是如此，想必不會有紕漏了？”

“三少要不信我說的還來這兒作甚，盡可以去查。”

沈言初看她臉上笑意斂了去，看來是真的動怒，這倒是不便再問下去，“六姨娘莫要生氣，我確實只是隨口問問，哪個不知道姨娘是王爺看重的。”

沈言初神情誠懇，很是唬人。六姨娘雖沒借坡下驢的意思，卻也不方便再甩臉子，只是冷冷的哼了一聲。

“說起來我院裏這兩日少了人用，倒是不太方便。”沈言初見她啟唇欲語，又加了句，“用生不如用熟，六姨娘不會拂我這面子罷。”

“我當三少今兒是真為了王爺的安危著想，沒想到竟是為了兩個狐媚子說情來的。”六姨娘面冷如霜，手裏握著茶杯猛地起了身。

這架勢赫然是想要來個下馬威，然而沈言初豈容六姨娘搓扁揉圓。六姨娘剛剛舉杯，手腕就被鉗制住。沈言初雖也是女子，然而對上六姨娘，那還是綽綽有餘的。

“六姨娘這話說的不妥，王爺生具慧眼，哪是那麽容易被迷惑的。”沈言初手上一用力，六姨娘低喊一聲顯然是被鉗的疼了，周邊的小丫鬟有一兩個想上前護主的，不外乎在沈言初的氣勢下止住了步子，慢慢低下頭只當不見。

沈言初收回視線，手底下卻更是用力。六姨娘被她握的手腕吃痛，乍然吃不住勁兒，手裏的杯子一松。

沈言初另一只手接住，把茶杯放回石桌上，這才松開六姨娘的手腕，繼續道，“何況予翹如今頗得王爺歡心，六姨娘關也關夠了，不如把她倆都放回來，我那兒還缺人使喚。”

“給你倒也不是不行，只不過可惜啊。”六姨娘摸了摸發紅的手腕，嘴角卻挑了起來，“三少大概是這兩天太忙，消息也不靈便，予翹這會兒的屍體怕是都被拉去亂葬崗了。柏翹我倒是還能還你，只不過你院裏堪堪兩人，少不得還是得撥兩個過去才好。”

沈言初聽她這話第一反應卻是不信，直到六姨娘理了理鬢邊的碎發，沖她一擡眼，“三少要是不信，我還是讓柏翹同你說。”

“我怎會不信。”沈言初心知這多半是板上釘釘了，可腦海裏不知怎的，老是浮現榮親王府裏的那一樹榴花，她不由頓了頓，“柏翹被關了這些日子，身上定是不爽利，讓她自己收拾齊整了再回來當差。”

“這是當然的，哪能讓她汙了三少的眼。”六姨娘嬌笑著，伸手撿了塊點心。

沈言初本欲告辭，然而看著小雀通紅的眼睛，總覺得心裏不落忍。予翹的眼界高，她想飛上枝頭吃油穿綢，卻從沒想過，若是她不小心跌下去自然也要去承苦頭。

罷了，即便是將上一軍六姨娘又能把自己怎樣。沈言初心底這樣想著，可一句話在喉頭滾了又滾，眼前浮現的分明是秦昭的影子。

她慢慢轉過身，抓著小雀的手，往院外走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