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九章(下)千金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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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畫師口中的道,倒是願洗耳恭聽。”沈言初此時面上也冷了起來,她甚至覺得自己不應在這聽荀周的歪理邪說。

“藺如秋手中有一筆,人稱千金方,筆下寫就無數救人的方子,因此而得名。她生就藺家,也不知腦子裏犯了什麽渾。竟帶著這筆,千裏迢迢的跑到了錦州城。”

藺如秋自然就是那個女扮男裝的小姑娘了,沈言初查檢時也確實發現小姑娘身上衣料不俗,不外乎是富貴殷實的人家。

“我曾同她借那筆,用起來當真是不凡。那幾日我做的畫,張張精妙。我曾苦求她把這筆讓予我,這筆在她手裏不過是沒有用武之地的死物,可是在我手裏,飛禽走獸,山巒烽煙,俱可入囊一觀,這豈不是人生幸甚的妙事。”

荀周邊說邊歪著腦袋看她,他口半張著又合上,慢慢的扯出一個笑來,像是在嘲笑沈言初聽不懂,“可我不能只自己一人賞河山,我要讓天下人都能看到。可她真是蠢,寧死不給。我就只能讓她,去看看底下的風景了。”

沈言初聽的喉頭一澀,她不知為何眼睛有些發熱。或許是記起那小姑娘稚嫩的年紀,又或許是因為這小姑娘入殮於荒野這麽多年。

她手指摁著骨節泛出青白,疼意密密麻麻的攀爬上來,沈言初這才覺得又冷靜了一些,“那白書呢,他不過是個隨從,難道也擋了你的路。”

“我知曉此事純屬偶然,我有一好友在銷金樓裏當差。他曾盛讚說這小隨從機靈,那時我不敢將這千金方帶在身上,只敢把它埋在藺如秋死的地兒,用時再取出來。萬一這後生能參出千金方藏匿的地方,把它取走,那我可怎麽辦。而那兩個生意人既是看了,那當也同他一起。”

沈言初眉頭皺的更緊,“這麽說你開始畫那夜游圖,難道是想——”

“它其實不是夜游圖,它是我的藏寶圖。”荀周邊說邊笑,環顧周圍又低聲道,“可是你們現在都找不到了,我已經把千金方藏了起來,你們誰都找不到它。”

事情到此已是很明了,荀周畫那副夜游圖,是為了明確千金方的所在的,他怕自己會尋不到路,所以才畫了出來。又怕會有旁人參透玄機,所以知道有人看過夜游圖,就殺了他們。為了不引起他人的懷疑,又用了奇詭的法子,讓他們仿佛是睡夢中死去,再暗中轉移屍體,這樣自然就不會有人發現其中的錯處。

這人的心思怪誕,讓人捉摸不透。

沈言初神色覆雜:“可你已經費了這麽多力氣,為什麽殺這棺中人的時候,竟沒按著一慣的方式。”

“我殺的是自己,怎麽能按照和他們一樣的方法。”荀周笑的露出一口白牙,看沈言初仿佛在看一個呆楞的癡兒。

他剛還說天予活路,現在又說殺了那棺中人是在殺他自己。到此沈言初算是明白了,自己要是按照他的思路只怕要繞進一個死循環去,當下立斷道:“你殺這棺中人,當時可是有什麽原因。”

“還能因為什麽,要不是因為那藺家的陰魂不散,從旁的州縣尋到了這裏,錦州城一時查的嚴了。”他慢慢蹲下,笑意盎然的看著那棺材。

原是這樣。

沈言初問了個清楚,卻仍是有兩點不明:“既然你這樣重視那夜游圖,又是怎會把他落入銷金樓的手裏。”

問到這個,荀周惡狠狠的往棺上啐了一口:“是我見他和我面容相似,請他到家中,又怎會被他竊了畫,轉手就入了死當。你們說我是宵小,可實際上他才是無恥的那個。”

“那——王爺那日看到的鬼影,可是你做的。”這話她問的極低,除了她和荀周,怕是不會又第三個人聽到。

就是離得他們最近的鄭禾,也不過能看到沈言初嘴角囁嚅了幾下。

“鬼影,什麽鬼影。”荀周聽著卻有些迷茫,但是他很快又退了兩步,離沈言初遠遠地,“不,你定是想趁我多想的時候,來謀取我的千金方。”

他說的這些簡直驢唇不對馬嘴,且不說沈言初不知道他口中的千金方在哪兒,便是知道,她要來又有什麽用處。

只是看著荀周,沈言初總覺得有一口氣不得出:“你說你取那千金方是要讓這天下人觀山河,要我說不過是為了你的聲名。”

“你血口噴人!”這一句像是觸動了荀周心底最隱秘的一句。

沈言初看著他,她心底好像有什麽被鑿開來,只覺得有一些事情冥冥中像是連了上去,“你用劇毒殺死他們,根本不是怕他們參透夜游圖的奧秘。你是想借著他們的死,來升夜游圖的名氣,就連你殺死這個棺中人,也是為了給這夜游圖造勢。一個身負異聞的畫兒,怎麽能有一個尚活著的畫師。”

沈言初說完後,荀周臉上慢慢的冷了下來,沒了剛剛那般發狂的樣子。這會兒的他除了臉上的傷疤有些駭人,竟然像是個正常人。

沈言初知道,他或許不過是借著瘋癲之名,行不齒之事。

可是很快他又大笑起來,“縱是如此又能怎樣,夜游圖殺人的名號已傳了出去,縱是再過多少年,總會有人都會知道它。它生於我手長於我手,只要還有人能知道它,就如我還活著。”

他說著往後,等沈言初料到他要做什麽時,荀周早已退到墓坑的邊兒上,他把火盆往身上一覆,無數火苗爭先往他身上渡去。

沈言初雖從一開始就聞到了他身上有火油的味道,卻不曾想荀周這一來就未要活著離開這裏。

沈言初想要攔住他,然而燒成一個火人的荀周哪還是能救得了的。他甚至如同感覺不到疼痛,被燒灼出焦糊的怪味,卻仍可大笑著跳入了墓坑。

他雙手搭在棺木上,像是無比愛憐的在摸著棺中的那副畫兒,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沈言初從始到終都摸不透荀周的想法,她本想用律法嚴懲荀周,可是現在自盡的荀周像是無聲的打了她一個耳光。

沈言初說不清自己到底是什麽想法,只覺得渾身僵硬。

那口氣終於還是郁卒的留在了她的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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