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無異於平地驚雷，鄭禾和許由臉色齊齊一變。

沈言初合上白布後又問道：“你們可曾見過荀周。”

鄭禾搖了搖頭，許由確是應道：“我曾經和他打過照面，不會認錯。”

“要是許由說沒錯，那就應該是沒錯。他生來過目不忘，為人處世又相當謹慎。”鄭禾摸了摸白須道。

沈言初倒也不是懷疑許由什麽，她分析道：“你雖見過荀周，可是並未同他相處過，一些細節上的事，你自然不會知道。如他喜好，慣用哪只手，再比如說他有何避諱，這些種種莫說你，就是我和鄭老也不會知道。說到底我們僅僅是憑著他的皮相，就認為他是荀周。”

“你說的雖有道理，可是天底下難道真的會有兩個相同的人。”許由滿面生疑，像是無論如何也沒法接受。

沈言初一時倒沒回答，她只是定定的看著那具屍身，片刻後方低道：“鄭老，你說這個人殺了這具無名屍是為什麽。”

鄭禾沒料到話題兜兜轉轉的饒了他這兒，一時有些沒反應過來，循著本能回她：“無非是謀財，或是有什麽沖突。”

“不像。”沈言初神色凝重的搖了搖頭，“要說劫財，居滕山上的金銀兇手未取，那些錢財合起來可不算是個小數目。然而只是被草草收在屍身底下，沒有被動過的痕跡。”

鄭禾聽她說的有道理，一時也有些楞道：“這——這倒確實說不通。”

沈言初抱臂，手指卻不時敲著：“再說手法，如今我們已經知道這夜游圖殺人一說，多半是假的，那麽兇手為什麽要大費周章的殺人。他把每個看過畫的人無聲無息的殺死，然後再盜走他們的屍身。這一點，是我猶為想不通的。”

“或許是他怕我們發現那些人都是中毒而死，從而尋到蛛絲馬跡，會捉到他。”許由順著沈言初的思路想了想說道。

還真有這個可能，然而沈言初總覺得這不像是最重要的，兇手犯下這麽多命案，難道會真的怕被捉嗎。從作案手法來看，這人心思縝密，下手又毒，而且是接連犯案，目標也很明確，全都是看過那畫的人。

她腦子裏確有線索連上，然而又有一些細節上經不起推敲。沈言初越想越覺得亂，悠悠嘆了口氣揉了揉泛疼的額角。

“不想了，既他要和我們玩，我們便陪他玩玩。”

許由目露詫異：“你是想到怎麽把兇手引出來了。”

沈言初揉著額角笑笑：“倒也算不上，只是既然人躺在這兒，還是得好生安葬才對。”

許由看了看躺著的無名屍，“只是可惜，連這人的姓名也不知曉。”

“我們如何不知曉，他躺在這兒，對方想讓我們以為他是誰，我們就當他是誰。”沈言初在白布上一點，“他就是荀周。”

許由聽的一頭霧水，鄭禾大風大浪見識的多，卻是先一步反應了過來，“三少是準備放長線釣大魚。”

“這魚到底能不能咬餌還兩說，鄭老倒是先來取笑我了。”沈言初不輕不重的開了個玩笑。

鄭禾撚須一笑，這年輕人身上獨有一種幹凈純粹的氣質，讓人很難不心生好感。他似是懂為何定下了魏少延，這樣容易欺騙人的一份面相，實在算是得天獨厚。只是這人怎麽相處，也不會讓人覺得是個心黑手毒的人。

可若是不心黑手毒，又怎的為銷金樓辦事。就是他自己手上都還沾著一二條人命。

鄭禾想著想著，臉上的笑就微微散了去。

沈言初卻是對此不在意的，她本就沒有要討鄭禾歡心的必要，自然也不會顧忌鄭禾為何突然對她防備了起來。要做的事還有很多，這些最最旁枝末節的，也就懶得多想。

“老人家，”沈言初到了那看棺人的身邊道，“我們同他有些交情，實在不忍心看他曝屍於此，三日後想選個好地方葬了他。”

看棺人自是求之不得的，“能少幾個無依無靠的可憐人，當然是好事。”

兩下說完，沈言初對他倆笑了笑，“看來回去，倒是少不得麻煩夫人她們奔波。”

鄭禾亦是笑卻不應話，許由本想說什麽，見他這樣也只能把話囫圇著咽下。鄭禾拍拍許由的手臂，許由見狀扶著鄭禾上了軟轎，一行人匆匆回了榮親王府。

一回去就有仆從迎上來，告知他們趙隆醒了。沈言初沒什麽想要客套的意思，趙隆的生死和她沒多大關系，如果不是因為他無端橫死會引起當今的懷疑，沈言初也不會冒險進榮親王府。

趙隆最大的保命符是當今，但是只要拿到他觸犯當今的逆鱗，那要他命的也會是當今。

沈言初兀自想著，面上雖算不上冷淡，可也絕非熱絡。仆從一時不知摸不清她在想什麽，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些什麽。好在鄭禾反應尚算正常，只見他身體放松開來，微微松了一口氣，像是心上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下來。

沈言初問道：“夫人如今可是在王爺那兒。”

“自是在的，不過現在內裏忙做一團。”仆從話音越說越低，像是有些怕他們。

沈言初不知仆從因何生懼，只是示意自己知道了，接著就往主院過去。

只是還沒到院裏，就聽到一聲疊一聲的脆響，這可比當日於氏摔杯來的更厲害的多。沈言初腳步緩了緩，只聽裏面趙隆說話相當不客氣。

無外乎是晦氣，於氏想要害他性命，翻來覆去的把這些話重覆著。

沈言初倒是有些想笑了，要說趙隆身邊的這幾位，三姨娘想要他的命，二姨娘是受迫於於氏的，四姨娘對他與其說是情分還不如說是想離了火坑，至於六姨娘，哪個能得她半分真心。要真說能有些情誼的，大概也就只剩於氏了罷。

只是如今已有些年紀的於氏在趙隆眼裏乏味可陳，哪比的過那些如三月枝頭的人兒。

隨著裏面又一聲脆響，於氏咬牙退了出來。一擡頭只見面前站著他們這些外人，她有一瞬間的難堪，然而很快又恢覆了平時的威嚴樣子，“可是有什麽事。”

“我們確實發現了些東西，需要夫人派些嘴嚴實的人幫忙。”沈言初只當剛剛瞎了，和於氏說話仍是平時一樣。

於氏身體放松了些，“我手底下的哪個敢嘴不嚴，要有亂嚼舌頭的，那大抵是不想活了。”

沈言初笑：“夫人治下有方，不過這次的倒是有些急。三天內需謀一處風水好的地兒，把荀周下葬。”

“荀周？”於氏未聽過這名字，當下就開口詢問。

沈言初解釋道：“就是那個畫夜游圖的畫師。”

聽到夜游圖，於氏的氣兒不打一處來，“不把這人鞭屍焚骨我已是仁至義盡，還要幫他尋個風水好的地方，是我在做夢，還是你魏少延沒睡醒。”

“夫人既非做夢，也不是我沒睡醒。”沈言初想了想斟酌道，“事關王爺性命，定不會做兒戲隨口亂說。”

沈言初長了一張讓人信任的臉，這樣一本正經的說話時，最是讓人信服。

於氏有點動搖，“說的都是真的？”

“三少確有其他打算。”

鄭禾幫著說了一句，於氏雖還是有些懷疑，好在沒多說什麽，只是把二姨娘指給了他們：“佩蘭是我身邊最頂用的了，有什麽事就同她說著。”

她說完又對二姨娘道：“萬事先緊著他們。只不過如是這樣，你們要有個差錯，到時候就莫要來臟了我的眼，直接把那荀周的地兒，當你們自己的歸宿得了。”

沈言初知道於氏這是要逼著他們立軍令狀，她笑笑點頭，於氏這才滿意。

同二姨娘耳語一番，二姨娘眼底閃爍，想到於氏說的，她也不敢多攔。手底下的人一個接一個的用著，卻始終揣摩不透這人到底要做什麽。

二姨娘神思不定，先是要在家裏散出趙隆把荀周引為知己的風兒。同時又要家裏的下人不動聲色的，把荀周的畫技說的天上有地上無。再是把錦州城有名氣的畫手，在荀周下葬那天一一請到墓前。

這最後一條是被額外交代的，不過那人交代時也笑著道：“不過是送個請帖走走樣子，真要來或不來，倒也隨意。”

二姨娘這會兒是真看不懂了，虛虛假假的確實是讓她做足了表面的功夫，可也有些是真的。比如這風水確實挑的是最好的，就連鄭禾都挑不出半點錯來。

不過直到三日後，二姨娘才明白了這最後的殺招在哪兒。

出殯的那天，荀周的屍身是被擺在榮親王府的。那天天色陰沈，隨行的仆從撒著紙錢，小丫鬟捧著酒盞，一路上可謂浩浩蕩蕩。

臨到埋屍地後，沈言初才把畫兒展開，“可惜了這樣好的一副夜游圖，從今往後再無人可觀，終是要絕跡了。”

她說著就把那畫兒放進了荀周的棺中，隨著擡棺人一聲‘起’，棺材晃晃悠悠的被擡到了埋屍地。擡棺人出力氣費勁的挖出墓坑，眼看就要把荀周的棺材同那畫兒埋進去了。

“你們不能這樣做。”

這聲兀的傳來，卻極為淒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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