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方院裏還掌著燈。

沈言初沒什麽事做，把看了一半的書擱下，其實這書裏的內容很有意思，寫的是各地風土雅物，用來解悶再合適不過。只是沈言初並不覺得這會是趙隆的手筆，她忽的覺得心裏有些閥門，伸手推開窗戶全當透透氣。

只是外面霧氣彌漫，飛檐都在霧中被遮蓋了起來，一時居然什麽都看不清。

其實這幾日沈言初也並未閑著，她從小雀口裏撬出些線索，知道了些有關三姨娘的細節，甚至連六姨娘的事也能知道一些，畢竟小雀雖然年幼，也是呆在六姨娘身邊的。

至於柏翹，她一時半會兒拿不下，也不指望能拿下。沈言初想著，目光沈沈，外面濕潤的水氣入了房裏，偶爾有風，把她束發的藍帶都吹得揚了起來。

在這忽的聽人道：“夜深露重，倒也不怕著涼。”

這聲兒離她極近，沈言初甚至能試到有一點溫熱的呼吸落在耳邊。她本想擰身，然而還沒等作出反應，那人已是低低的笑了起來，“是我。”

沈言初卻仍是拉開了和他的距離，她和秦昭已有半個月未見，這會兒再看他，只覺得他像是滿面有些疲倦，可是那雙眼睛仍是神采奕奕。

秦昭的唇角輕抿著，看她望過來時又微微揚了起來，說不出的好看。沈言初心裏驀然一熱，她合上窗扇，“過來也不怕被人瞧見，膽子太大。”

秦昭嘖了一聲，“我可絕不會拿你的性命開玩笑，這一路上費勁的避開了銷金樓的鷹犬，還專門挑了個這樣的天兒。”

沈言初剛見過外面大霧勻散，伸手不見五指的樣子，不由得同他一笑，“你來可不會是為了要話家常罷。”

“這麽長時間不見，我就是同你來話家常又如何。”秦昭定定的看著她，燭火跳躍著，似乎連帶著讓他看人時，都格外帶著一股子柔和。

沈言初替他倒了杯茶，“如真是這樣，那也很好。”

她說這話是真心實意，每天警惕著趙隆和銷金樓，縱是夜裏也不得安眠。沈言初本就比尋常女子高些，如今因這樣睡不安穩，就愈發顯得單薄。

那杯茶放在秦昭手邊兒上，他卻沒動，反而仍是盯著沈言初，像是怎麽也看不夠，“這幾日給趙隆一點苦頭吃。”

沈言初被他盯得面皮紅了紅，然而神色還是很鎮定。一聽趙隆要遭難，她笑問了一句：“是準備送他什麽大禮，可莫要嚇掉他的小命才是。”

秦昭看著沈言初幸災樂禍的樣子，連日的倦意一掃而空，他回道：“要不了他的小命，多半條也差不多。”

“你何時也學會了賣關子。”沈言初在桌上有一搭沒一搭的叩著。

秦昭抿了一口茶，潤了潤嗓子，“其實也不是旁的，我們摸清了銷金樓這兒的布置，給趙隆的吃食裏加了點東西。他驚懼之下，肯定還會來找你。到時候許會再有些線索也說不定。”

秦昭這樣一說，沈言初也摸清了他的目的，“你是準備探探趙隆的虛實。”

“沒錯，只是這樣一來。”

只是這樣一來，如果她能取的趙隆的信任，無異於往虎穴裏多入了一步。如果她得不到趙隆的信任，又會瀕臨險境。進退都不得，哪個都算不上是好結果。

秦昭話沒說完，只是臉上原本的那點笑意也沒了。沈言初看著他，把杯裏又續了水，“這樣一來，要麽我把趙隆置於死地。要麽我離開這裏。哪個都很劃算，你又計較什麽。”

她視線頗為專註，始終落在茶杯上。細瓷杯裏的茶葉盡數舒展著，入口生津，夏日喝來最是解暑。可現在室內一時訥訥無言，似乎秦昭便是聽了她這話也安不下心。

沈言初無聲在心底嘆了口氣，擡頭卻沖秦昭笑了起來，她伸手托腮，“你怎麽看上去比我還憂心忡忡的，被手底下人看到了可不得笑話你。”

“哪個敢笑我，先去領上三十板子再說。”秦昭有些無奈，沈言初同他扯些有的沒的，兩人俱都不傻，話未挑開，卻也如同說了個明白。

沈言初見他狀態好了些，這才又問：“準備約是什麽時候動手。”

秦昭看著窗扇，“不出意外，該是今晚。”

“那你還敢在這多留，也太不給趙隆薄面。”沈言初順著他視線看了看，窗扇雖緊閉著，然而他們都知曉這後面關著的，是怎樣猙獰的一只獸。如露獠牙，定是要把人拆骨入腹的。

“不急，我和四封他們說好了，等我離開了再動手。”秦昭頓了頓接道，“那個三姨娘本已嫁人，趙隆為了強擄，無聲無息的滅了她滿門。要是你非要取些線索，她該是最好下手的。”

沈言初知道三姨娘本是良家子，卻沒想到她早已為人婦，更沒想到趙隆竟能做出這樣手毒的事情。

沈言初身體微微繃緊：“那三姨娘平白遭這一難，也是個可憐人。”

秦昭點了點頭，“三姨娘本姓周，嫁的那戶姓允。聽聞他們夫婦新婚，感情很好。被擄來榮親王府後，她開始還曾哭鬧尋死。可是沒幾日，趙隆取了允家老小的器物，一一擺在案上讓她辨認。”

這手段該說相當殘忍，三姨娘本為新婦。如秦昭都說他們夫婦的感情好，那想必該真的是伉儷情深了。然而卻突逢這樣一筆，三姨娘心裏定是恨極，說不定還會怨上她自己。

“從小雀她們口裏傳出來的，這三姨娘是個不愛爭搶的人，對趙隆也非常冷淡，這就怪不得了。她沒趁趙隆不設防時給來上一刀，已算是客氣。”

秦昭道：“她大概也是曾想這樣，只是趙隆何等手段。他前腳滅了允家上下，攜了器物，把金銀一掃而空。後腳就去了周家，把她家中最小的胞妹溺斃，還裝作是意外的樣子。據說也從她胞妹身上取下了一只經常佩戴的飾物，趙隆威脅她若是在尋死覓活的，就要了她全家老小的性命。他前腳入棺，後腳她的家人定會生不如死，活埋殉葬。”

沈言初冷笑，“過了這麽多年，他的手段卻仍是沒些長進。”

她自還記得趙隆是如何威脅沈大人的，沈言初心緒翻騰，然而大敵當前，哪能自亂陣腳。她手指在指節上狠狠摁了兩下，再看秦昭時眼中已是恢覆清明。

她的神情都落在了秦昭眼裏，沈言初極少情緒露出什麽大的起伏，而今卻對趙隆的手段帶著恨意。這絕非僅僅是因為對三姨娘的同情，應該還有些別的。他現在雖一時摸不清，終究會有清楚的那天。

秦昭眼底一片晦暗，思慮卻仍然清楚。

“三姨娘這裏清楚了，那六姨娘可曾打探出什麽。”

秦昭一頷首，藏起周身的狠厲，“斯白費盡心思也不過查出了一點，她原是錦城本地人，八年前卻孤身一人離開了這兒，再後來回到錦城，莫名其妙的就入了趙隆眼裏。”

沈言初順著他的思路捋了下去，“我看那六姨娘也不過二十四五，就是再往前推八年，也不過十六而已。再說她孤身一人，那會兒可不是什麽太平年歲。”

八年前錦城正鬧流寇，家家戶戶哪個不是看好了家裏人，生怕有個閃失。而六姨娘卻反其道而行，這不得不讓人生疑。

秦昭亦是這樣認為：“確實這樣。不過八年前的錦城，你也該知道。因有流寇犯下的案子眾多，手段又格外殘忍，一時半會倒也查不出來。只不過這其中到底幾成是流寇，幾成是旁人手筆，這就不好說了。”

“難道八年前，不光是流寇作亂？！”沈言初剛剛如說是還能平靜，這會兒臉色都有些發青。她拿起茶杯灌了好幾口，卻仍能感覺到身體微微發僵。

“現在還很難說。”秦昭微微合了合眼，“當年為了治理流寇撥下了不少銀子，然而逐級剝下來，到最底下幹實事人的手裏，只剩了一層皮。而當時又有趙隆、杜相這些無賴，雖不說全部都是他們借風，然而當時一些家境殷實的大戶，幾乎全都遭了難。”

沈言初貝齒緊咬，立刻察覺到了其中的不對，“錦城也算是一方富庶之地，往來多能者。何況那時候他們怎麽可能不請些看家護院的人，哪能這麽輕易就折在流寇手下。”

“是啊，可終究是家賊難防。”秦昭說了這麽一句，沈言初的臉色已是難看至極。

他嘆了口氣，起身彈了一下沈言初的腦袋，“罷了，說好的閑話家常，你再這樣下去只怕今晚定要睡不著。”

“你們待會兒給趙隆送上大禮，我本也睡不著。”沈言初被他彈了一下，然而秦昭下手本就有分寸，她並不疼，只是心底的火氣還沒消。

“要為一個孽畜擾你清夢，不如我就真要了他性命好了，一了百了。”秦昭口氣宛如玩笑，然而眼帶戾氣，顯然是對趙隆真起了殺心。

“你怎又說胡話，趙隆是什麽身份，你比我更清楚。再說官場上的事兒，銷金樓曾說要把你調離鎮撫使的位子，你可千萬別落了他們把柄才對。”她伸手想學著秦昭的樣子，去一點他的眉心。

只是秦昭的動作更快，他抓著沈言初的指尖不輕不重的咬了一口。說話時口齒有些含糊，聲音更是略有低啞：“我管他作甚，反正哪個都沒你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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