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沈言初沒料到趙隆反反覆覆說的是這兩個字，她繼續聽著，卻發現趙隆除了這兩個字，就沒有再說別的。

“王爺是看到了什麽。”她聲音低低的，然而很穩，有種安撫人心的感覺。

趙隆聽到她的聲音後，神情仍是有些怔楞，如同還沒反應過來。又過了一會兒，沈言初試探了兩句，趙隆才仿佛清醒了過來，看向她也猶如見了救命稻草。

“有影子，好多影子。”趙隆雙目凸出，臉色有點發青，顯然是驚懼交加。

沈言初站在他身邊，微微低頭問道：“王爺莫急，你是何時見到了這些影子。”

趙隆見她不慌不忙的樣子，居然也鎮靜了下來。他說話雖還有些抖，然而邏輯清楚了不少，“是今日才發現的，我從山中回來，就看到有很多影子。”

沈言初聽他說到很多影子時，咕咚咽了一口口水，這倒是不像在騙人。她想了想措辭，笑著回了句，“王爺不妨細說說，我在這兒，便是有什麽事，也該先沖我這般不怕死的來。”

趙隆本躲在床上，聞言往沈言初的方向使勁挪了挪。一雙小眼睛瞇的渾似沒了，“我今兒回來，覺得有些累就來了老六這。她雖然性子烈了些，然而我在她這兒，卻極為自在。今兒用了膳，我躺下準備歇會。結果卻看到在窗邊上，吊著一個影子。”

“吊著？”沈言初側了側身子，實在覺得這詞有些奇怪。

然而趙隆急忙點頭道：“對，真的是吊著，那上面細細長長的，看上去像是個繩子。”

“王爺這樣說，倒是很像有人自縊在窗外。”沈言初說了其中一種猜測，她留心了趙隆，在他聽到可能是自縊時，神色明顯有些躲避。自縊比起怪力亂神一說，仍算是能安慰人的。可是趙隆這樣，難道這裏面又有什麽反常的。

趙隆這會兒更是無心爭執外面到底是不是有人自縊，反而說起了別的：“我當時只覺得古怪，然而片刻後，那影子居然，居然晃動了起來。就像是外面有風在推一樣，接著整個廊上都遍布了這樣的影子。”

沈言初靜靜聽著，無數被風吹動著懸吊的影子。這聽上去實在是頗為駭人，然而她身脊依然筆直，不為趙隆的話所動。

“那些影子是一個接一個出現的，這倒是有點意思。”

“魏三少你膽子未免也太大了些。”趙隆同她說了會兒，在這時有人在身邊，他倒也恢覆了不少，起碼臉色好了許多，不像剛剛那些鐵青泛白。

“王爺這話可是太擡舉我了，你別看我現在這樣。要真讓我瞧見了，指不定我得嚇成什麽樣子。”沈言初露齒一笑，“只是這樣說來，六姨娘也見了那些影子，她現在可像個沒事人一般，要我說六姨娘才是個膽大的。”

這疑問從剛剛趙隆說話時，沈言初就已經存下了，只是為了能多套些話，到現在才說罷了。而趙隆被她一提醒，也有些稱奇，“這，平日裏老六性子是不懼事，可是她剛剛也嚇的夠嗆。”

“嚇得夠嗆？”沈言初笑的有些戲謔，“王爺這話說的可不對，剛剛我在院裏遇到了六姨娘，她分明神色如常，還能問我有沒有狐媚子在山裏。這哪像是被嚇的夠嗆的樣子。”

沈言初看趙隆眼底隱約有些懷疑，“她真這樣？”

“六姨娘現在就在院裏，王爺要是不信，盡可一觀。”沈言初說了這麽多，感覺有些口渴，只不過在趙隆這地方，她實在是沒有飲茶的心思。

小心一點總是沒錯的，沈言初低垂眼簾，這樣思忖著。

趙隆心裏卻又打起了疑問，剛剛六姨娘臉上的恐懼不像是裝出來的。可是在這人口裏，她又像是個沒事人。趙隆自己待在這，六姨娘何時走的他都不知。再後來他也只當六姨娘是出去找人了，不然魏少延是怎麽過來的。

可現在他從魏少延口裏得知，六姨娘沒事。人雖是老六找來的，可是無論趙隆怎麽想，都覺得這其中處處透著一分邪。

沈言初看著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樣子，擡手開了門，外面大亮的天光映了進來。她率先出去，身後傳來一點響聲，是趙隆挪了下來緊隨其後。

外面長喜還是恭敬的站著，再離得稍遠些的便是六姨娘。沈言初步子停了停，沖趙隆一側身。

趙隆清咳一聲，端足了架子走了過去。六姨娘這會兒見了趙隆，也沒有要站起來迎的意思，那張妍麗的臉上甚至沒什麽笑意，不過微微挑了一點弧度。她這會兒看著自己手上染就的蔻丹，其實六姨娘膚白，手指纖細又長，趙隆是無數次誇讚過的。

只是現在趙隆看去，只覺得她這動作仿佛是在暗示著什麽，渾如要來索命一般。而那手上蔻丹的顏色也怎麽看怎麽礙眼。

“你——”趙隆只說了一個字，聲音就哽在了喉嚨裏。

六姨娘擡頭看了看他，“王爺今兒把自己關在裏面，現在倒是肯出來了。我只當這位是個草包，沒想到居然還有幾分本事。”

她話裏帶些嗔怪，說到後面又顯得相當不屑。沈言初只當她是在誇人，從容的受了這一句。

只是趙隆身子微微有點晃，“你說，你說我把自己關在裏面？”

“可不是怎的。”六姨娘睨了他一眼，倒了杯茶，身邊懂眼色的小丫鬟早已上前捧給了趙隆，甚至不用六姨娘起身。

六姨娘很滿意，繼續道：“本來在這好好的，王爺你突然就回了房裏去，還讓長喜把屋裏全都遮上。我還以為是今兒的菜色不和你胃口，下次可莫要這樣，要請人來便請，哪有這樣嚇人的。”

沈言初聽她說下這一番話來，只是笑笑。

六姨娘在沈言初的笑裏，臉上漸漸又浮起了厲色，只是礙於趙隆在場。她只能不陰不陽的來上一句，“不過我還從沒見過王爺這麽倚重誰，三少好手段。”

一盆接一盆的臟水破上來，如不是針對她，沈言初都想為六姨娘這借刀殺人的辦法叫好。只不過可惜如今這形式下，趙隆存著戒心，六姨娘越是看不慣，趙隆就會越覺得可疑。

六姨娘見沈言初始終不說話，還想再說些什麽，卻被趙隆打斷，“我手下的人什麽時候也輪到你指手畫腳，平日裏管教好小丫鬟就是，手莫要伸太長！”

這還是趙隆第一次對六姨娘發火，六姨娘被斥責的一楞，接著面上愈發惱怒。她也知道現在趙隆在氣頭上，可是許是被寵慣了，她只哼了一聲，並沒有要低頭的意思。

趙隆這會兒倒是想起了關鍵，雖剛剛問過，然而他仍是不死心的再問一次，“那我讓長喜把房裏都封上了，你們確定沒有別人再在裏面了。”

六姨娘還有些負氣，悶悶道：“可不是，誰敲門都被趕了出來。開始還能聽到些聲響，再後來沒了動靜，我又不敢去請旁的人，只能讓長喜去請剛帶回來的這位。他也是真有用，把王爺請了出來。”

沈言初沒管六姨娘，只是默默地看著趙隆雙手發抖。是了，他本是一人在裏，談何六姨娘。趙隆此刻五內俱焚，他踉蹌了一步，身邊的常喜忙扶了一把。

趙隆汗出如漿，他嘴唇囁嚅了幾下，像是因為受到驚嚇而發不出聲來。

接著他長呼一口氣一拍長喜，這下是用了狠勁的，長喜吃痛卻也不敢喊，只聽趙隆聲音有些啞，“去，去請人來，請銷金樓裏最好的，道士，和尚，術士，去請，都去請來！”

長喜沒有辦法，只能連連答應，說話間已經出了院子，一時半會估計是回不來的。

沈言初站在趙隆身後，負手而立。她臉上並無笑意，卻和趙隆隱隱呈現出一種對立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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