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初沒料到趙隆會直接把她帶回榮親王府，如今她已不是當年的舊人，可趙隆還是那個當今的耳報神。

沈言初心裏微微發悶，然而到底是因為什麽，卻並不願多想。她拾級而上，擡頭看看面前親王府三個鎏金大字，沒什麽表情的隨著趙隆進去。

趙隆的親王府也和他這個人一般，處處要求最好的，單是水榭裏擺放的一副棋子，沈言初粗一看過，白子的材質像是象牙，黑子則像是某種玉石。

“帶她去蘭庭院。”趙隆從進門後，臉上呈現出一種放松的神情。魏少延沒對他的身份有所詫異，他雖然覺得這下馬威如同一拳打了棉花上，卻又覺得隱隱有種安心感。魏少延越讓人看不透，他越是覺得踏實。

沈言初留意了他一路，然而也想不通趙隆心中所想的。只是從他的神態上揣摩，進了這親王府後是讓他覺得極為舒適安全了，沈言初暗暗思忖，然而始終是沒說什麽。她隨著仆從去了另一處院子，至於趙隆則是拐了彎，看樣子倒不像是要回主院。

趙隆這人雖俗，然而請的工匠卻是頂好的，如今他們走在游廊裏，底下有成群尾魚，岸邊有垂柳遮翠，雖是入了三伏天，倒還能體會到幾分涼意，也算是不容易。

“榮親王這是要往哪兒去。”沈言初自從入了親王府後，便也改了口。

仆從已經上了年紀，看上去卻仍很精神。他順著沈言初的話打量了一眼，“那兒，多半是六姨娘的住處。”

沈言初從中感到了點不對勁，“一回來便去了六姨娘那，想來定是很得心了。”

仆從轉過身走著：“誰說不是呢，不過六姨娘也是新進門，王爺對她多照拂倒也情有可原。”

“倒是不知道是個怎麽樣的人。”沈言初有意把話頭往那六姨娘身上帶。

仆從雖看上去老實，卻並不笨，沈言初一來二去的這樣做，她又是榮親王帶回來的人。仆從自覺招惹不起，於是便也多說了兩句，“其實真要說起來，六姨娘性子可算不上好。今年冬裏光小丫頭都已經打死三個了，開了春後又換了一批在跟前的，有幾個都得擡著出來，手腕上都有沒塊好皮肉。”

沈言初步子不停，那仆從聲低了，她便由跟著變為了同行。

“既然六姨娘性格如此‘爽利’，那是如何入了榮親王的眼。”沈言初頓了頓，面上寫滿了好奇，內裏卻愈發郁卒。

那仆從嘆了嘆，“其實說來也怪，我隨著王爺其實也有些年頭，像是六姨娘前頭的幾位，哪個不是溫存小意，個個是連大氣都不敢出的。被夫人收拾的服服帖帖，六姨娘入門的那天，本該給夫人敬茶。然而到了時候，推說頭疼，王爺竟也應了。那可是他頭次拂了夫人的面子。”

這倒是很有意思了。沈言初越聽越覺得六姨娘和旁人真是不同，比如趙隆，他吃慣了清粥小菜，你猛地給他來一份大魚大肉，他定會覺得新鮮，且非其不可。然而敢對趙隆真使出這等小性子的，也是個有幾分膽識的，“可夫人竟能由著她。”

“哪能由著她，夫人當天就派去了身邊兩個大丫鬟，準備好好教教六姨娘。結果——豎著進去的，第二天被抽的皮開肉綻，血淋淋的躺了院裏被拖出來，沒多久就咽了氣。”

“好厲害的性子。我只以為她對那些小丫鬟手段厲些，沒想到對上夫人也敢這樣。”沈言初口氣似是驚奇，臉上卻仍是笑著。

仆從也順著哎了一聲，心裏卻覺得這人真是不可測，“六姨娘就沒什麽不敢的，在她院裏當值，可是得小心著些。”

“想來這些事多半是與我無關。”沈言初雖這麽說，對仆從還是點了點頭，謝過他的好意。

那仆從的背微微駝著，聞言卻擺了擺手：“這可不好說，親王府最熱鬧的地兒可不是別的地方，正是六姨娘的院裏。王爺為了讓六姨娘高興，那可是說一不二的。最好的戲班子那都是輪著來，頂好的物件更是隨著挑。”

聽這個口氣，要是這六姨娘想見見她，她還真是得去的。只不過他們兩人並無交集，她雖然有心想要見見這位，也算是暗中探探榮親王府，只不過六姨娘從裏到外都散著一股硬骨頭的味兒，如是能從別的地方入手，還是先把六姨娘放上一放。

說話間小院入了眼，仆從帶著她進去。這院子看上去中規中矩，先是一個拱門連一道鏤空的花墻，有無數竹子壓在墻上，隨風擺著一檐翠意。景是好景，只是一想到這是榮親王府，沈言初總覺得白瞎了這些竹子。

沈言初在心裏搖了搖頭，就算是榮親王府門前的那對石獅子大概都不一定能幹凈。那仆從把人帶到了，卻仍不敢走。

沈言初卻也有些話想要再細問他，這小院屋前擺著一張美人榻，旁邊放一小幾，幾上放著本書，旁邊的白瓷裏捧著瓜果點心。她往美人榻上一躺，頭枕腦後，滿足的只想喟嘆，“對了，你把家裏大概說一說，免得到時候我在面前沖撞了。”

原來是在這等著，仆從還以為要說多大的事，聞言悄悄放下心來。

他想了想道：“其實王爺家裏的事，說簡單也簡單，說覆雜也覆雜，單看要怎麽想。夫人是常安的於氏，手腕雖硬了些，然而坐鎮家裏，確實是一把好手。六姨娘早逝，算下來王爺身邊也就四個姨娘。二姨娘原是夫人房裏的幫著開了臉，性格不搶不爭的，對人極好，偶爾也會幫著夫人管家。”

沈言初應了聲，像是這種房裏的大丫鬟擡做姨娘本是非常平常的事，只不過於氏能讓二姨娘幫著管家，看來這人不光是她的心腹，也是有幾分手段的。

“三姨娘是王爺從外買的良家子，聽說是那地兒鬧了饑荒，已經活不下去了。”仆從說到這兒時有些支吾，神色也有點躲閃。

沈言初本想問上兩句，看他這樣子倒像是有點明白了，她試探問道：“三姨娘可有何出挑的地方。”

“三姨娘當是院裏樣貌頂尖的。別說是六姨娘，就是這幾位姨娘全加上，也抵不過她。”他說完清咳了一聲，沈言初冷笑，近幾年裏哪兒都沒有遭大災，活不下去更是捕風捉影的事。相反，這幾年風調雨順收成算是殷實。

仆從這樣說，無非是沒有挑開說，想必著三姨娘身負顏色，被趙隆用手段擄來的。沈言初躺在美人榻上，並未同仆從多說三姨娘。只是暗中給這三姨娘添上一筆，如是這樣被擄來，那她或多或少應會有些憤懣，該比其他人好開口些才是。

“四姨娘，”仆從擦了擦額頭，像是有些難以啟齒，只能幾不可聞道，“四姨娘的出身就不是良家子了，不過她倒是本分的一個人，平時不多出來。”

“既非——那是如何入了眼的。”沈言初倒真是覺得這榮親王府太有意思，可同時想到這幾位姨娘，她又似一口氣悶在心裏一般。其實說到底他們的命數，和沈言初沒什麽幹系，榮親王府裏一鍋粥似得亂燉，其實更利於她渾水摸魚。

可是她不懂為什麽，總覺得在這些暗潮湧動之下，分明又讓人唏噓。

“四姨娘是談的一手好琵琶，更有一副好嗓子。”仆從越說額上的汗又薄薄的滲了出來，顯然沈言初再問下去，他都得落荒而逃。

沈言初雖不喜察言觀色，然而生平也甚少為難別人，更別提是個和這些事無關的人。她沈吟了一下，“這些倒也不說了，我此行來其實主要是為了護榮親王安全。只是不知道，他怎麽就會平白無故的，去看了那副夜游圖。”

仆從聽到夜游圖三個字楞了下，過了一會兒才似反應過來一般，“說的是，是那副會殺人的畫兒罷？”

好像她在哪說起這畫都少不得被冠上殺人兩個字。沈言初無奈的點了點頭，那仆從對上號後才開口，“那畫其實開始，王爺也沒生起什麽要看的心思。那時候還沒出什麽殺人的名號，那作畫的年輕人卻是有些名氣的，但是王爺見過的丹青妙手多了去，哪會留意這麽一個小人物。”

“既是如此，那怎麽後來又要看著畫了。”沈言初吊兒郎當的把腿一疊，沖那仆從問道。

“這說來也算是該有這麽一遭，那還是六姨娘鬧著要去看。”仆從說到這也有些無奈，“六姨娘的性子，小爺剛剛也聽了。開始王爺實在是沒放在心上，覺得她不過是一時興起，折騰兩天也就算了。然而六姨娘可沒停下，一連鬧了小半個月，不吃不喝的。非說她對那畫有所感，要去拜拜。”

沈言初道：“有所感？她從未見過那畫，能有什麽所感。”

“奇就奇在這，六姨娘雖從未見過那畫，但是後來王爺不得不陪她去一觀。六姨娘口中所述，和那畫上的一模一樣，王爺還把那畫請回來一段時間。後來出了這畫殺人的事，才把它又送走了。”

沈言初眼皮一跳：“這麽說來，要不是因為六姨娘，榮親王倒還不會去看這畫。說來說去倒是漏了這位姨娘，她到底是出身哪裏。”

仆從臉上一時有些茫然，沈言初眼睛微微一瞇，手指輕輕搭上了骨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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