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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命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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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具人說話間離席開門,蘇娘子又去搬了一張杌子坐下,那來的人也不客氣,當下便坐在了主位上。

沈言初啜了一口酒,心裏對這人有些厭惡。這人看上去約莫三十四五,衣著富貴生的頗白,然而顯得非常病態。他走路時步子有些虛浮,早就被酒色財氣掏空了底子。至於面相更是扔進人堆裏就找不見的尋常人。

“大半夜的來這麽個荒涼地,我要是真出了什麽事,定要你們一個個給我抵命。”趙隆一個個看過去,看到沈言初時停了停,“你就是那個被舉薦的,看上去也沒多少本事。”

沈言初擡眼看了看他,來人她恰好認識。不是因旁的,實在是因為這位的名聲太大,縱是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也多有風聞,更別提沈言初被沈榮帶著走南闖北。凡是沈大人在任上的,沈言初少不了會在暗裏旁聽。

至於這位,當年恰好撞在了沈大人的手上。

榮親王趙隆和當今雖不是親兄弟,然而當初卻是實打實的站在了當今這邊,且多扶持。於是當今繼位後,對榮親王也頗為寬厚,只要這位不是犯了大事,全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當時榮親王逼死商戶,侵占田產,鬧得民怨四起。沈大人險些要鍘了他,臨了卻被當今攔了下來。

沈大人雖不說,但是沈言初知道,這是他多年的一塊心病。沈榮當時甚至起了辭官的念頭,只是後來又蟄伏了起來,一直到現在。

如今這趙隆又落了她手裏,沈言初不由得想他大概是和沈家犯沖。只是趙隆出現在這,也側面印證了一件事。

想來這銷金樓的歸屬便是很明確了。

趙隆雖是當今的親信,然而卻是個不折不扣的紀王黨。皇後和他沾親帶故,無論從哪方面權衡,紀王都是他最好的選擇。因此明裏暗裏,他很是偏幫。沈言初收回視線,又抿了一口。她現在滿腹心事,好在神情上沒露絲毫。

趙隆見沈言初只顧飲酒,頓時火不打一處來:“讓你說話,你可聽到了?!”

“原是讓我說話,我還以為大人要現在就讓我抵命。”沈言初說話比趙隆還要不客氣,她對著趙隆一笑,一杯酒直倒入趙隆身邊的土中,看那架勢,分明是把趙隆已當做了死人。

“你竟敢咒我,好,好!”趙隆怒極反笑,“本事沒見著,脾氣倒是不小。魏尤之就是這般教子的,我看你們魏家早晚斷在你手上。”

“魏家斷不斷在我手上我不知,大人只怕會先死在我前頭。”沈言初冷冷盯著他,趙隆強打精神,然而從心底裏滲出一股寒意。

“你別唬我,我可是在銷金樓買下了自己的命。”

沈言初把杯子放下,“大人要是真這麽信銷金樓,怎麽出行時還要這樣大動幹戈。”

趙隆臉色陰沈:“那你猜猜我此行該是帶了多少人。”

“帶多少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可能保住你的命嗎。”沈言初直視著他,臉被月光籠著,顯出一點瓷器般的白。

只是這樣的氣定神閑讓趙隆越發的怒火中燒,他咬牙道:“你這話未免口氣也太大,難不成你有什麽良計。”

“良計談不上,總比大人時時被拘著強。”沈言初說話還是不鹹不淡,然而比起剛剛已算是好的。

“那你倒是說說。”

沈言初雙手交握,臉上有了點笑,“我也看了那幅畫。”

趙隆一句‘那又怎樣’堵在口裏還沒說,就聽沈言初接著道:“大人與其隨身帶著一幹人馬,甚至每逢出行還要人挑燈先行這麽麻煩,還不如以後帶著我。”

“說的容易,真要有事,你還能擋在我前面不成。”趙隆譏笑,“到時候只怕你逃的,會比誰都快罷。”

“這有何難,大人只需吩咐下去。如你有任何不測,拉上我陪葬。這筆買賣可是怎麽算,都不虧。”沈言初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擺了擺,看上去實在是囂張極了。然而趙隆卻沈默著,真的考慮了起來。

能讓人再去看那畫,這件事要是他真動些手段,其實也不是辦不到。只是算來算去,能像眼前這人這麽兵行險著,行之有效的。大概一時半會還真找不到。何況這是銷金樓給他送來的人,要真沒有點真才實學,怕也是入不了樓。

一瞬間趙隆的念頭已轉了好幾番,他面上緩了緩,“你這話說的有些道理,再過幾日銷金樓也會加些人手過來,要是這樣還不能周全。”

趙隆陰陰笑了一聲,言下之意已是很明白。紀王又怎樣,哪有他的命重要。

“大人放心,只不過這事過去後,那鎮撫使的位子。”

“到時候要是樓裏給不了你這位子,我去給你討來便是。”

趙隆口氣甚大,沈言初卻知道他是真有這個本事。眼看報酬也討了,生意也談了,沈言初等著他的下文。

趙隆環視一眼,“這地方還算齊整,其他的事就明兒再說。”

這意思倒是要住下了,蘇娘子聞言倒是沒反對,只是也沒什麽高興的意思,態度冷淡。趙隆自然不管他們,自顧自的挑了一間住了。他本還想讓沈言初守門,被沈言初一句‘萬一我要是遭風受病,多是十天半個月得起不來。’給頂了回去。

趙隆一口氣憋在心裏,吐不出來咽不下去。要是他知道這位是當年差點要了他小命的沈榮教出來的,只怕得嘔出一口老血。趙隆平時作慣了,說一不二。然而就是這麽個主碰上沈榮,也活被剜了一層皮去。

趙隆想到沈榮,心裏就直犯惡心。

其實他看那畫時,還沒有什麽殺人一說傳出,那時只不過是荀周死的蹊蹺罷了。可是現在這坊間說法越傳越離奇,趙隆已是許久沒睡好,即便勉強睡著,不是沈榮的鍘刀落了下來,就是到處是墳塋紙錢,伴著鬼哭狼嚎的聲音。

他拉了拉被角,身體貼著墻邊,這床板咯骨。然而在這連日的驚惶裏,趙隆還是勉強睡了過去。

第二天天還沒亮,沈言初已隨著趙隆上了馬車,她猶帶睡意,哈欠連天的和蘇娘子等人拜別。可對上趙隆的時候,就連丁點恭敬的神色都沒有。趙隆一口好牙咬的咯咯作響,偏拿她沒什麽辦法。

沈言初一掃他眼底濃重的黑色,不免笑意更深。總有些人膽戰心驚,慣會被自己嚇死。這畫裏應是有些門道,但絕非什麽鬼神之說。

她想是這樣想,然而是絕不會對趙隆說的。他越是夜不安寐,食不下咽,沈言初越是覺得解氣。

沈榮最開始任的是個小官,那時候沈言初也還小。沈大人因這脾氣連著遭了不少彈劾,他性格執拗,寧折不彎,一張利口是早就已經顯現出來的。

其實沈言初的性格絕大部分也是隨了沈榮。

沈榮和林斯蘊是少年夫妻,他赴任徐綏時,林斯蘊一路陪著。沈榮去徐綏這地方,明升實貶。徐綏天寒地凍,各方勢力交雜,幾乎沒人願意去那兒。

然而沈榮一言不發,林斯蘊也沒什麽抱怨。兩人收拾齊整,只不過一到任就先遇上了榮親王趙隆的這件事。徐綏當時的勢力,無非是以榮親王為首的一派,以杜相為首的旁系,還有就是沈榮的頂頭上司作威作福。

沈榮那時剛過而立,剛到徐綏就火速參了他的頂頭上司李歸知一本。人人都當他是螳臂當車,然而一本連著一本上去,當今還真免了李歸知。沈榮悍不畏死的名兒傳了出去,杜相暗中約束了旁系,榮親王也很是本分了一陣。

沈言初想到這捏了捏眉心,也不過是一陣罷了。那是沈榮的一塊心病,又何嘗不是她的。朝野利逐,要是沒有當時,也就不會有現在對秦昭百般退避的沈言初。

沈言初怎麽也不會忘了趙隆那等的氣焰,他便是公然在堂上問沈榮:“沈大人的妻女可還好,聽說少爺聰慧,很有大人的風範。要是有什麽不測折損,可就不是美事了。”

沈榮對上他時卻是淡然:“那還要勞煩榮親王,到時候莫要忘了把我們葬在一處。”

沈榮舍了這一身也要把趙隆斬下,臨了卻還是頂不過一旨。

那之後沈大人也很是萎靡了一陣,沈言初還記得他對上自己的時,笑的很為難,“言初,你說爹爹是個好官嗎。”

這句話許是沈榮忍了許久的,他脊背有些彎。目光沈沈的遙望著一地,那是常安,京畿重地。他們離開的地方。

“爹爹是頂好頂好的官。”

沈言初坐在馬車裏,想起了那麽一句。那時候她長就一張圓臉,身子單薄瘦小,看沈大人時還要努力的仰起臉來,而沈大人慢慢低了下來,下巴抵了她的頭頂,像是嘆了一聲。

“有你這句,爹爹便仍可一戰。”

沈言初的唇角揚了起來,有些因果會遲來,卻絕不會不到。她慢慢轉頭,馬車的簾子擋了讓人什麽都看不到,但是沈言初知道。這一簾之隔裏,在前面的是趙隆。

他作惡多端,離命喪不會太遠。如是他下不了地獄,沈言初就親手送他一程。

#####六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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