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故事到這裏可謂是鋪足了，可是馮老頭驚堂木一拍，笑吟吟一捋須道：“預知後事如何，各位明兒當請早。”

聽馮老頭不倫不類的說了這麽一句，沈言初靠在門上出了一口氣，饒是她這樣沈穩的性子也有些被吊足了胃口，更莫說底下有些性子急躁的。

可是馮老頭老神在在，在眾人的氣聲裏一抱拳，端著茶潤了嗓子下場。走到沈言初身邊時，一揚下巴：“後生還不跟上。”

沈言初忍俊不禁的跟著，眼看馮老頭上了二樓，她步子便也不停。

入雲來的二樓，看上去算是平平，沒什麽豪奢的樣子，甚至沒什麽人走動。也因此這裏幾乎沒有聲音，馮老頭和沈言初在這活似兩個異類。

馮老頭像是習慣了一般，沈言初跟在他身後，卻發現了一點不對勁。馮老頭走時，背微駝，左右肩膀幅度不一致。

沈言初心裏突的一跳，一個不太好的念頭逐漸浮了起來。她確認自己從沒見過馮老頭，而這樣一個說書先生也不會是在朝為官的人，這線索看起來又是無用功了。沈言初有些無奈的看了一眼馮老頭的背影，同他進去。

“馮老請我來這兒，可是要把這下半折說完？”

馮老頭撚須一笑，想再添些茶水，沈言初卻是先他一步，悠悠的給續上了。

馮老頭眉心微動：“倒是不知道三少這麽愛聽異事。”

“家父管得嚴，何況瓷溪哪有馮老這麽好的說書先生。”沈言初說話時帶出一股子不務正業的浮躁的感覺，把壺歪斜著隨便一放，看著馮老頭時，目光偏又隱隱透出一股子銳氣。

“魏尤之素來循規蹈矩，這也是為了三少好。”馮老頭抿了一口茶，“只是聽聞二少的風名，今日一見倒是不太像。”

沈言初一臉的不以為然：“要是風名盡可信，我又怎會去銷金樓。家父總要明哲保身，可要是這麽簡單——”

她話沒說完，盡付餘下的嗤笑裏。像是對魏尤之有些不忿，又像是氣魏尤之太畏首畏尾。

“銷金樓接二連三的試探。我也在入雲來聽了有一炷香的功夫，許是還不能表達我的誠意。”沈言初自斟自飲了一杯，又冷冷掀了掀眼皮，“只是不知道何時能兌現諾言。”

馮老頭沒料到眼前這年輕人會驟然發難，這一刻她更像是一柄開了刃的劍，直視著馮老頭的時候，讓他周身都有些發寒。馮老頭喝茶的動作微不可見的一頓，接著道：“三少說哪裏的話，小心駛得萬年船，想必你也不想在這船上翻下去。”

“馮老這話說的也是，既然我和你們在一條船上。”沈言初手端著白瓷杯，晃在半空中，“自然是事事好商量。”

沈言初看向馮老頭，餘下的自然各人心知肚明。我給你們足夠的誠意，也要看到你們的誠意才是。她這話雖沒出口，然而魏少延何許人也，紈絝又不學無術。性子暴烈，一言不合能直接把湯水潑了人家臉上的主，在這耐著性子站著聽了一炷香。

真可謂是給足了面子。

銷金樓拿大，她卻比銷金樓更囂張。沈言初知道今兒說的，會一字不漏的進旁人的耳朵裏。至於到時候會怎樣，便不是她所考慮的了。見招拆招，畢竟她沒把銷金樓實打實的摸透。也就只能這樣圖謀了。

沈言初又打量了一眼馮老頭，看上去馮老頭可比那當鋪的掌櫃的段數高多了。任是沈言初話裏帶刺，他臉上仍是笑意深深，不見絲毫惱怒的神情。

聽她話說完了，馮老頭才不急不慢的回：“三少莫要惱，你說的那位子一時半會也拿不下來。何必傷了和氣。”

“我是不急。”沈言初輕飄飄的回了四個字，這背後試探的已是很明顯。

馮老頭的肩膀輕的一塌，對面前這個膽子甚大的年輕人提點了一句：“三少可要慎言，無論這背後是與不是，妄論都是有可能丟了小命的。”

他說這話雖沒說背後是紀王還是吳王，然而卻給她了一點肯定，後面人並非你能招惹的起的。

沈言初卻不以為然，他們既當初設下了手狠心穩的籌碼，那麽她愈往這上面靠，便愈是安全的。只要不涉到了銷金樓的底線，便是隨著她作。現在只要她能證明自己是他們所需的人，這就成了。到目前為止，銷金樓沒有把她拿掉的意思，起碼說明還沒走錯。

何況魏少延可比她更能鬧騰，魏尤之生有兩子一女，長女魏蓉，次子魏少裏，幼子魏少延。兩人伉儷情深，膝下全是夫人所出。

聽說生魏少延幼時體弱，便是如今依然身形單薄孱弱，魏夫人因此格外的溺愛他。不過魏尤之倒是對他甚嚴，三頭兩天把拘了家中，也多虧這樣，外頭的人對這位三少知之甚少，好在四封與魏少延有些交情，兩下串好了詞，也算是方便了沈言初他們。

“多謝馮老提醒，這情分我當記下。只是不知道今日讓到入雲來，不會真的只是為了聽這一折罷。”

沈言初和他飲盡半杯茶，口氣也緩了緩，沒了那股銳氣，多是種吊兒郎當的感覺。

馮老頭一放茶杯：“三少說的是，不過今兒讓你來，還真是為了讓你聽上一折。”

這話聽上去可就有意思了，沈言初一頷首，示意馮老頭說下去。

馮老頭也不矯情，習慣性的一摸要拍驚堂木，這才發現手邊空空，。這是在二樓，自然沒有驚堂木給他用。

沈言初一樂，指指空空的茶杯：“馮老湊合用。”

馮老頭哎了一聲，聊勝於無，他輕輕一放杯子，“上一回說到，荀周發現這雨裏帶著酒味。這事透著三分蹊蹺，而他也終於想到，莫不是自己入了畫裏。難道自己白日裏沒看錯，而是這畫確實被酒濡濕了。可要真是這樣那這畫兒，怎麽會無緣無故的又恢覆了原樣。豈不是太奇怪。”

說到這他頓了頓，沈言初明白這位馮老還是改不了說書的性子，於是問了句：“難道是這畫上有異處，有感於天地，成了精怪。”

子不語怪力亂神，這是官場中慣有的一句。只不過沈言初如今出身於商賈，也就不用拘泥於這一套。

“荀周也是這般想，只不過又覺得這畫生於他手裏，定是不會有敵意的。只是這雨來得急，他沒地兒躲，只能又回了亭子裏。可是這雨卻越下越大，竟然一時沒有停的意思。周圍又愈發的冷了起來，一聲疊一聲的落雷。荀周這時候，心裏卻是隱隱的怕了起來。”

“要按馮老開始說的，春寒料峭再加上夜深大雨。這可足以要了他的命。”

“可不是怎的。荀周也是這樣想的，這亭子四面漏風，真要在這過上一夜，只怕他得交待在這。所以他冒著雨，進了山裏。荀周想這畫兒既然有了靈性，那便不一定會按照他的想法，指不定會幻化出什麽。況且山中常有打獵的獵戶，能有落腳的地方也說不定。說也奇怪，他這樣想著的時候，那山竟逐漸讓他靠近了。山上一橫挑翠，若不是這般大雨，用來賞景還真是不錯的。”

沈言初一瞇眼，不知怎麽竟然嗅到了危險。可平心而論，要是她置於那畫中，也不一定會有何種動作。

只是馮老頭說的這個事，她總覺得像是哪裏不對勁。可這更像是一種直覺，沒有任何證據能支持。她按下一口氣，只能靜靜再聽馮老頭說。

“荀周往這山裏走去，那山上沒有半點亮光，因著下雨便是連月亮也沒有。他一步一步再往裏，好在山路雖然崎嶇，還算是好行。他擦擦臉上的雨水，趁著還有力氣，一口氣到了半山腰，終於看到了一處小小的房子。”

“這房子看上去雖有些老舊，但起碼擋風遮雨是能的。荀周推門進去，就看到有個人背對著他，伏案作畫。他心底一暖，道是能切磋一二也算不枉此行。那燭火劈啪一響，人影落在墻上。荀周恍惚有點不安，只是要說到底什麽讓他害怕，他也說不上來。。”

荀周道：“夜路遭雨，還請兄臺行個方便，讓我在此避上一夜。明日一早我就離開，定不會讓兄臺為難。”

這句話說完那人回他：“客氣，還請自便。”

“這一來一回，他心裏有點踏實了，又和那人客套問他在畫什麽。誰曉得那人此時高興道夜游圖，這可是窮了畢生所學繪成的。當要有緣人來取。荀周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只見那人轉過身來，竟是和他一模一樣的臉。荀周驚恐交加的想要出去，然而無論怎麽開，那門就是紋絲不動。眼看著那人離他越來越近，荀周渾身發抖。”

“只聽那人笑了一下道，‘你我本是一人，有什麽好怕的。’說完一張手繞到了荀周臉上指了指。那人手指冰冷，如一死人。荀周哪經得住這般架勢，當下嚇得昏死過去。”

沈言初本當這說到底還該是些情情愛愛，哪曉得馮老頭說的這分明是志怪故事。好在她膽子大，臉上便也無破綻。甚至還能問上兩句。

馮老頭一一答了，這才唏噓著繼續：“而他這一昏厥，竟是把命送在了畫裏。原那半山腰上其實本無什麽屋舍，是荀周心心念念幻化而成。他遭這一夜，自然屍骨都凍冷了。而另一方面卻是荀周的鄰居，見他這日未出門賣畫有些疑惑。敲門進去看了看，還當是他未起。伸手一推，這人卻早已是死的透透的。只在他身上，聞到些許酒氣。”

這事說到這，便也算完了。可是沈言初從中並未聽出些什麽，只是確實有幾處不合情理，“那酒氣為何會平白出現在荀周身上。”

“三少許是忘了，荀周可是在畫中遭了酒中雨。如此一來，屍身上自然會有酒氣。”

沈言初終於明白這怪異感是從何而來，她下意識道：“可這分明是個杜撰的異事。”

聽她這樣說，馮老頭笑著反問：“誰說這是件杜撰的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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