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初說完又躺回了床上，絲毫不顧掌櫃的鐵青的臉色，總算可以睡個安穩覺。門扇傳來重重的砰聲，她嘴角挑起一點，很快睡熟。

這一覺再醒來時便是天明。沈言初一活動筋骨，骨節發出哢哢的聲音。

她收拾齊整開了門，只見客棧裏早已有人開始走動。沈言初下樓，小二見了她倒是比昨日更殷勤，“三少昨兒睡得可好。”

沈言初仍是一臉困倦，可是聽著小二的稱呼已然起了戒備。

她笑笑，漫不經心的回了一句：“尚可。”

小二對她一點頭，眉開眼笑的道那就好。卻在湊近她時，又低聲說了一句。

沈言初聽道小二的話腳步頓了頓，一挑眉拋出兩銀錢扔到他懷裏：“倒是有眼力。”

“都是分內事，三少客氣。”小二接下銀錢，不再多叨擾，轉身裏外的招呼人忙活著。

轉過身後，沈言初眼底的情緒覆雜。昨兒送走一茬，沒想到今天又來。

這一次來的會是那掌櫃的？卻也不太像，沈言初考慮著這些煩心事，頓時沒了用早膳的心思。

可一想到剛剛那小二，她還是選擇入了座，點了滿滿的一桌吃食。那小二更是爽利，沈言初前腳點完，後腳就已經端上來，雖然冒著點熱氣，然而入口卻是正好的。

看來許是早就打探好了。

沈言初擡眼一掃，桌上擺的都是魏三少愛吃的，花樣還不少。她面前擺著一碗粥，是用雞湯吊足的。只是這粥這般吊過不成，還要熬的清亮，不許見一絲油星。

手邊上的一道珍珠丸子，通體被煎的酥脆金黃。看上去平平無奇，內裏卻是用鹿肉制成。再往前一籠裏是雪白晶瑩的三只，沈言初略嘗了一口，只覺得裏頭的餡兒混了不下三種，味道卻極其又層次感，入口異常鮮美。

這還只是她所嘗過的幾道，而桌上的分量足夠三四個人吃。沈言初心裏冷笑，挑三揀四的吃了一餐。

只是面前的那碗粥聞了聞，再也沒動。說到底這些確實都是魏三少的口味，只除了這碗粥。

魏少延有個不為人知的習慣，許是魏尤之都不一定能清楚。那就是他不愛食雞湯，哪怕是沒了丁點油星的他都不用。說起來錦衣衛知道這件事的原因也巧，四封和魏少延陰差陽錯見過幾次，可是一拍即合。

魏少延被魏尤之拘的厲害，然而卻不能說到底是不是個壞人，不過資質略平生性紈絝，於官場沒什麽天分，但是對於其他旁門左道卻有些心思。四封雖對旁門左道沒有興趣，然而生性喜歡性格爽快的人。

慶豐九年，在尚陽樓裏兩人曾一聚，當時上的就有這一道。魏少延嘗了一口後，就鬧了後廚去，差點要把這碗粥砸到廚子臉上去。

沈言初聽四封講這段時不過當個玩笑話，沒想到這會兒居然派上了用場。她吃完再桌上放下了銀兩，準備出門逛逛，就見客棧的掌櫃的迎了上來。

沈言初腳步不停，和那掌櫃的側身而過，出了門直去東街。

沈言初下了臺階，對銷金樓的謹慎真是實打實的佩服，不為別的。只因小二和客棧掌櫃的說的分明是兩個地方。

小二說西街浮翠閣，客棧掌櫃則說東街入雲來。

要是真去了西街浮翠閣，指不定等著的是什麽。她覺得自己有些身心俱疲，看起來是要三天一小試五天一大試。這樣連番下來，沈言初並沒有十足的把握。該怎麽博取他們的信任，倒是頻頻浮在她腦子裏。

沈言初反覆捋著，腳步仍不算慢。入雲來這名字聽上去風馬牛不相及，然而卻是間茶樓，這裏的說書先生個個功力深厚，講的都不是尋常的，反而是些坊間趣事亦或是影射時人。因此很是叫座。

沈言初剛吃過早膳，論時間尚算早的，可是入雲來裏已經坐滿了人。站定一打眼，竟是哪兒都沒個下腳的地兒。她倒也沒急，只是聽著。

思索間那臺上醒木一敲，說書人端茶一潤嗓子，閑話家常一般的開了口。

“說是東街有個文人，屢次落第，家境倒還殷實，皆因畫的一手好丹青。”

話剛起頭，底下人有人笑道：“這定又是那書生小姐的故事，馮老頭你又說些酸腐事兒，也不怕我們耳朵起了繭子，到時候你這入雲來的牌子，少不得要摘了。”

底下哄堂大笑，被稱作馮老頭的說書先生卻不卑不亢，直虛點了點那人：“要是我說的這個不是書生小姐，你可請了今兒滿堂的茶錢。”

那人乍被點了名，臉上一紅，再聽馮老頭的話連連擺手，“那要是你臨時改了，我又有何地說理去。”

馮老頭一笑：“那你且聽著，要是覺得這事兒還有些意趣，可別忘了待會多給些茶錢。”

這便算是退了一步，那人多給點茶錢總比請滿堂人吃茶來的好，當下又是說講的沒趣兒要掀場子，又是說丟了入雲來的名聲。只不過這人也不是真來砸場子，和馮老頭有來有往倒是逗的滿堂大笑，氣氛愈發活絡了起來。

“這人姓荀，單名一個周字。這日天好，他手上又積攢了多幅畫兒。其中最好的一副當算是夜游圖。畫中雖繪的只有山水，然而用墨乃至構圖手法，都可算是他的巔峰之作。”

馮老頭語帶讚賞，像是真的見了這樣一副畫一般撫掌接道，“可是荀周家裏恰逢大難，本來殷實的家底被掏了個空，人要吃五谷，柴米油鹽貴。他縱是再喜歡這畫兒，也不能拿了它果腹不是？只得盼它尋個能賞識的明主，也算是能了他一心願。”

沈言初也在馮老頭的話中被帶跑了思緒，平心而論他說的這故事確實不俗，不像是聽爛了的陳詞濫調。她靠在門上抱臂，津津有味的聽著。

“只是也不知是荀周運氣不好，還是這畫兒的運氣不好。周圍的全被挑走了，可就偏偏它留下了。荀周是心裏有些急，卻又有點高興。其他的畫換來的銀錢，已足夠他支撐上一段時日。他索性把這夜游圖珍重收起，準備回家。”

“然而在這路上，恰遇一酒醉人，那人晃晃悠悠不說，手裏拿著一壺酒，直沖著荀周撞了過來。荀周左躲右避，可是酒醉的人你能怎麽同他講道理。”底下又是笑，幾個婆娘甚至還笑著指了指自己的當家的。

馮老頭撚撚胡須，“那人撞了荀周，反而橫的很。對著荀周便是破口大罵，然而這都不頂緊。荀周素日裏脾氣好，並不欲和這人起爭執。可是這酒醉的人胡攪蠻纏，爭執間竟把酒盡數灑了夜游圖上去。他見毀了荀周的東西，當下便逃。可恨荀周一介書生，只能抱著畫兒嘆氣。那酒水潤濕了畫後，周圍都散做了墨團。可惜了好好的一幅畫，眼見收也收不得，賣也賣不得。”

“荀周只能帶著這幅夜游圖回去，他歸家後又氣又急，抱著這畫兒痛哭失聲。他是最頂好的畫師，自然知道這畫八成是救不回來了。只可惜他的心血，就這樣付諸東流。”

馮老頭說時，緊要處讓人懸著，說到這扼腕處又深深嘆氣，眉心皺在一起。因此在場的雖多不懂風雅，可也能從他話中聽出惋惜之意，推己及人，三三兩兩的也沒了先前那般的活泛，個個聽的倒是愈發認真。

“荀周痛哭了一場，這會兒才抖著手，展開畫兒一看。諸位猜怎麽著？”他抖了個包袱，又喝了口茶故意吊著，果然底下有耐不住的給了些銀錢，馮老頭滿臉都是笑意的謝過，這才接著開口道。

“那張夜游圖，居然恢覆了原樣！荀周只當自己花了眼，又拿衣袖擦幹眼淚，仔仔細細的打量了一遍。這才真的吃了一驚，那些原來融成墨團的地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這夜游圖上，像是用水一般，勾出了細密的雨絲。”

下面人驚訝，不知誰喊了一句：“難道這畫活了不成？！”

“這後生說的對，也不對。”馮老頭點了一句，“這畫兒活沒活我不知，只是這其中確有解釋不通的地方。只是當時荀周可沒想這麽多，他還當自己是驚怒之下一時看花了眼，畫兒沒事，當也是極好的。只是這事兒要這般下去，便也好了。誰料到三天後的夜裏，荀周這兒倒是出了個不大不小的亂子。”

“這一天夜裏倒是不算冷，荀周開著窗，能有點風進來好歹也能消消暑氣。然而怪的是，他開了窗後，進來的風涼的很，不像是是夏日，反而都有些倒春寒。只是他沒想這麽多，連日作畫讓他又累又乏，不過是多加了件衣服，合衣沈沈睡去。這一夜他倒是做夢了，夢裏他挑著燈站在一亭子裏，迎面是一座山，卻看不真切。只能讓人察覺那山上許是長就老樹新芽，因為隱隱全是一片翠色。”

話說到這，才算是正式挑開了緊要部分。馮老頭略頓了頓，平了一口氣，才一驚一乍道：“荀周越來越覺得不對勁，他走出亭子裏，朝著那山走去。可是無論他怎麽走，都離那山不近分毫。這時候天上飄下雨來，他沒什麽準備，被那雨水淋了個透，只是很快荀周發現，那雨絲帶著一股子香氣，聞上去分明像是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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