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掌櫃的小心的看了她一眼，見沈言初臉上沒什麽異色，這才繼續捧道：“小爺以後定是高官厚祿的命，以後還請多多提攜才是。”

“承掌櫃的吉言，只是這四年，還需多加斟酌。”沈言初敷衍了句，便等著他接下來的話。

然而這時候周圍傳來了悉索的聲音。一個帶著半臉面具的人，站在門口沖那個掌櫃的一比劃，像是在傳達些什麽。接著那掌櫃的起身，擺出了是送客的架勢。

而此時外面也傳來了第一聲鼓響。這大概是某種暗號，沈言初出去，只見外面已有大批人站定，只不過比起來時，好像少了一小部分人。

沈言初沒急著上前，步子很悠哉。既然人沒全，那就代表這第一聲鼓響只是一個提示。

前面的人按照順序站好，沈言初不動聲色的一打量，這看上去依然是按著來時的規律。她在一個血瞳面具後站好，身脊微塌，做足了不學無術的樣子。

在她身後也接連站了人，這個時候正敲起了第二聲鼓。沈言初數了數，比剛剛多了五個人，再加上剛才的六人，這已經算不少了。

可她分明記得，來時那個廳中坐著的足有二十七人，雖他們分開行走，縱然是有其他別處可供交易，然而沈言初進來時留意數過，裏面的人數遠超過了他們一半的人。也就是說，有很大的可能性這兩條路確實是殊途同歸。

可要再按這個思路再想下去，眼前的情況就更奇怪了。

等到第三聲鼓準備起時，又有兩人不緊不慢的入了人群裏。這下便有十三個人了。沈言初猶覺不對，如果說這十三個人，都是外面的商賈官員手藝人，就算銷金樓百般謹慎，一個人用兩個內裏的知情人查驗。那也該是二十六，怎麽會變成二十七。

為什麽進時會多了一個，出時又會少了一個。

沈言初暗暗記下這個疑點，而前面的人已開始走了起來。再多想無益，她索性又觀察起前面的這個人。只是這人實在沒什麽特點，走路時步伐不大不小，兩肩又平著。

別說有什麽特征了，她就連這人大概的年齡都判斷不出。沈言初又看了一會兒，只得放棄。他們重覆的走著，眼前全是一樣的，貫通連接著的甬道。

沈言初腦子略空了空，只不過這一會兒，她看著前面的這個人，百無聊賴的覺得秦昭真能算的上是心細了。

要說給她個碎臉或者血瞳的面具，那她指定是應付不來的。論官場她從未浸染，要論手藝，定是一戳就透。而如是這樣一個刀疤的面具，就省事了不少。

她這樣想著，眼底蘊著一付浮亮色。頓時感覺在這甬道裏跟著走，好像也沒有那麽無趣。

晃晃悠悠的他們回到了大廳裏的那個看臺，沈言初一挑簾子暗中睨了眼，那上面寫的自然還是得生兩個字，也沒什麽變化。

只不過比起剛剛，這時候的廳中多了無數具棺材，一字排開。

這好像是要送他們出去的架勢。想是這麽想，沈言初卻站著沒動。直到前面一個接一個的躺了進去，輪到她時，沈言初也不拖泥帶水，擡腿帶著面具往裏一躺。絲毫不顧及有什麽晦氣，不過銷金樓這地方，進也是棺材出也是棺材，有忌諱的人，大抵也不會來這兒。

沈言初還這樣想著，下一瞬就試到棺材晃了起來，這抖動顛的人骨頭仿佛都要移位。沈言初悶住聲音，只當自己現在是個死物。

其實長時間待在漆黑一片的環境裏，膽子小些的很容易就承受不住。更何況這棺材可不是被動過手腳的，銷金樓動手，這棺材自然是被牢牢蓋住的。

沈言初雖然全身疼著，仍是調整了呼吸，想些別的來轉移下註意力。這一想不由得就想到了那個白面似的掌櫃的，他說的那兩個條件。謹慎她自然能懂，可是手狠心穩，不能比秦昭差。

這聽著反而像是在比著秦昭找人。

而那掌櫃的又說上頭，這上頭到底要多上，誰都不知道。只是聽他恭敬的口氣，至少不會太低，可是卻盯著錦衣衛鎮撫使的位子選親信。

這目的可說是昭然若揭，想要一個勾通當今的耳目。沈言初再次考慮了起這背後的人該是嫡還是賢。只是無論是哪個，秦昭都能首先摘了這背後人的姓。

自然，他要是真的盡忠於當今最好。

沈言初堪堪想著，卻試到棺材上被不輕不重的叩了一下。她伸手輕輕一推，棺材被推開了一條縫。外面天色黑沈，飄著點雨絲，格外的冷清。

看來當是第二天了，沈言初把面具同黑色的衣袍放回進棺中，露出底下一張略顯疲倦的臉。她這一回還沒完，接下來一段時間當還是要謹慎著的。

那掌櫃的並未知道自己的身份，沈言初放面具的手一頓。不由得想到，既然那掌櫃的沒明確自己的身份。那銷金樓會不會暗中派人跟著她？

沈言初本想去和秦昭會和，這一下卻是不能了。誰都不知道有無變數，她臉上卻仍是吊兒郎當，嘴角挑著走出了這一片荒地。

這一次沈言初見識了錦州城的繁華，街上到處是叫賣的小販。清涼消暑的點心和剛出鍋的熱湯兩相對立，透出不同景色的走馬燈旁邊是個妙齡的姑娘在叫賣香囊。

沈言初背著手一路走過，喧囂的煙火氣，這時候對她來說是最好不過。一路走著看了看，身上銀兩不少，她拿捏了紈絝子弟的派頭，挑挑揀揀卻也有不少東西入了囊中。

沈言初眼看差不多，這才去了錦州城最大的一家客棧。小二殷勤的領她入了房中，沈言初把人屏退。翹腳往床上一躺，揉著額角微微合上了雙眼。

雖然在客棧裏算不得是個什麽安全地方，但是比起銷金樓那地方，這已經算是個能讓她放松腦子的好地兒了。

她閉著眼睛，這會兒不需再時時警惕，困倦就一下子湧了上來。沈言初知道自己的事遠還沒完，不能睡。然而迎著外面的叫賣聲，似乎還有些許的風聲，再裹著點心剛出爐的溫軟氣，她眼睛一閉一合，就這樣睡了過去。

然而這一覺，顯然是不能酣睡到天亮。沈言初其實並未睡死，心中藏事，一點風吹草動就能醒過來。更別說夜裏寂靜，那聲音就被放的更大。

沈言初一睜眼，卻是沒急著動。只聽火折子一挑發出劈啪一聲，桌上的蠟燭已然燃起。

“掌櫃的這麽快找到我，難道是鎮撫使的位子已拿下。”沈言初揶揄他。

那掌櫃的臉上並無孬色，反而讚道：“魏尤之這樣的人，也不知是撞了哪般的大運。小爺一人，足以把他帶上另一條道，到時候只怕他都能笑醒。”

沈言初聽到這才起身，視線讓人發冷：“掌櫃的這話便有意思了，我是我他是他，便是我以後上了這位子，所作所為又與他有什麽幹系。”

魏家父子感情深厚，這掌櫃的想拿魏尤之來要挾，這自然是在戳人逆鱗。

“三少這話說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這道理你難道還不懂。”

“掌櫃的拿這話來堵我，可就沒什麽意思了。”沈言初有心再詐上一詐，盯著那燭火漫不經心道，“再說有空和我在這扯些沒用的，還不如安好內裏。”

那掌櫃的面色微微一斂：“你這話是作何解。”

這聽上去倒是真有其事，沈言初放了一點餌，卻沒想到真能勾住一尾魚。

“心知肚明的事，何須說得那麽透。”沈言初撚了桌上一顆葡萄，摘皮剝凈放進嘴裏，甜味兒彌漫在口腔裏，她一臉挑釁的看著那掌櫃。

掌櫃的這時臉色可說有些難看，他吃不準這人是真知道，還是有意誑他。只是平白被一個毛頭小子戲弄，無論如何也讓他擺不出好臉色。

沈言初知道這會兒這掌櫃的定是在天人交戰，不吐出一點真料，他是斷不會信的。可是沈言初哪有切實的真料，只能和他打著幌子，讓這掌櫃的自己生疑。

沈言初又道：“畢竟是能讓兩個內裏人看外人的，這般謹慎，掌櫃的應能比他們更勝一籌才是，還真要我完完全全說透？這地方隔墻有耳也說不定。”

“你竟看出來了。”掌櫃的有些咬牙，聲兒也不似一開始那麽輕松，“看來要你上這位子，用處定會很多。只是魏三少這樣鋒芒畢露，小心陰溝裏翻船。”

“我陰溝裏會不會翻船，不勞費心。掌櫃的還是多留心其他的罷，就連我都能看出不對勁來，何況那些一個比一個精的老骨頭，我為你們賣命，可不想把我魏家直接搭在上面。”

她笑的有些邪氣，噗的一吹蠟燭，“掌櫃的好走不送，下一次再見你，我還是希望你能把鎮撫使的位子，雙手送上。可別在這憑空和我閑扯，長夜漫漫擾人清夢可不是什麽好事。”

掌櫃的吃她一個下馬威，額上青筋算是徹底爆了出來。

他提了一口氣，險些直接對沈言初罵起來。然而一想她所說的，又覺得這人不簡單，很可能鎮撫使這位子真是她的。那到時候，她很可能和‘那位’比自己更近，甚至直接爬到自己頭上去。

“三少，有什麽話你不妨明說。”掌櫃的強壓下一口氣，看著沈言初的目光明明陰冷狠毒，偏要做出一副為了她好的樣子，“到時候上面，自然不會少你的功勞，何必兩下裏這般難看。”

“難看？掌櫃的真是會說笑。”沈言初樂了起來，“出門時，還請替我關好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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