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陣子沈言初過得相當悠哉，只不過林斯白沒了影。

每日院中他們能看到個水囊，裏面裝好了羊奶，一切都井井有條，只是林斯白像是無聲的在疏離著。

沈言初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她總覺得林斯白像是無形中開始快速的成長起來，愈發的老練沈默。那個曾經不經意見過的會臉紅的少年人，在印象裏卻是越來越模糊。

“你是有什麽任務又交代了他？”

秦昭想起前幾日斯白的表現，笑著道：“算是罷。” 這算是個什麽說法？

沈言初從屋裏取個茶杯放在院裏，又倒進些羊奶，小犬本在院裏到處跑跳，忽然鼻子動了動，見有吃食來了，蹭了蹭沈言初的腿邊兒，接著一低頭，搖著腦袋吃的分外歡快。 沈言初被它的憨態逗的一笑，沒多會兒就把林斯白的問題拋之腦後，轉而想起了另一個問題：“不過這麽久了，還真沒什麽人出入，難道真是湊巧。”

秦昭道：“沒有問題，往往才更容易存在的問題。在這個地方，你不覺得也實在是太正常了些。”

沈言初順著他的思路想了想，發現還真是如此。

“只不過要是他們一日漏不出馬腳，我們便一日等下去不成。”

“他們肯定會比我們先沈不住氣。”秦昭把門扇一合，“走罷，今兒先避避。”

沈言初不明所以，卻還是肯定道，“你是下了什麽布置。”

“我今兒讓四封和斯白喬裝成你我的樣子，趕著馬車出去，門扇上也上了鎖。估計就這一兩天，他們說不定又會有所動作。”

怪不得，沈言初腦子裏浮出老奸巨猾四個字，卻還是帶著小犬往屋裏去。

小犬嘴邊兒還沾著一溜兒的白圈，沈言初帶它進屋裏，拿出帕子擦了擦。小犬頓時搖了搖尾巴，小小的發出哼聲。不能去院子裏讓它有些悶，好在它也不介意，在屋裏撒起了歡。

秦昭本想逗逗它，只是小犬躲他躲的厲害，一見他來便立時躲了沈言初身後，還不時扯著她的衣角往後咬。

活像在對沈言初說‘有危險’，沈言初看小犬使出了吃奶的勁兒，只能跟著退了兩步，而後這小犬倒是讓沈言初很意外。

它從沈言初身後繞了出來，對著秦昭呲牙，擺出了攻擊的姿勢。

秦昭何時被一只奶還沒斷的小犬威脅過，當下一提它的脖子，讓它四爪都沒了著落。

“你怎得欺負它。”沈言初一拍他的手，連忙把小犬接過來放到了舊衣上。

秦昭視線瞇了瞇，“我哪兒欺負它。”

那只小犬在他的視線下扭了扭腦袋，決心不看他。秦昭算是吃了個閉門羹，頓時很想給這小犬的腦門上也來一下。

只不過沈言初看的緊，想必他是得不了手了，他再看看沈言初，那邊沒了他，可謂融洽。

沈言初不時逗逗小犬，小犬撲在她手上，卻用力太猛跌的打了個滾，它猶沒反應過來，圓乎乎的小身體就這樣怔怔的趴了會兒。

沈言初再也控制不住，笑出聲來，秦昭也是眉眼一彎。

眼看沈言初樂了，小犬又依賴的伏在她手邊。沈言初順手又摸了摸它的小腦袋，小犬尾巴搖了搖，靜靜的趴下。

小犬雖然瞇下，然而日頭漸漸西沈，外面的銀輝也被厚厚的雲層遮蓋了起來。只是沈言初毫無睡意，她還記得秦昭說的，這兩天裏，這裏大概得有動靜。

青天白日裏要有什麽動作很容易被人發現，而月黑風高當時最適合不過，她透過窗縫看著。

秦昭坐在她不遠的地方，忽的小犬一動，豎起了耳朵盯著外面，秦昭比了個手勢，立時把蠟燭滅了。沈言初對小犬噓了一聲，同它一起躲到了屋裏的死角。

外面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沈言初自是聽不到的。然而懷裏的小犬仍做攻擊姿勢，她便知道這人還沒離開。

秦昭站在門後一側，這是他們當初就預想過的。如真有人來探，不進來便罷，要是真來自投羅網，他們也不妨從這人口中撬出點什麽。

那人離得更近了，沈言初安撫的摸著小犬的脊背，不知它到底懂不懂自己的意思，不過這小犬倒是真的一聲不吭。

外面的黑影更近了些，秦昭只待出手，卻聽到外面的腳步聲逐漸遠了。

沈言初松了一口氣，可是秦昭卻仍未點起蠟燭，她腿已經麻了。只是秦昭未動，她便也不出聲。

隨後那人倒是殺了個回馬槍，眼看屋裏真的沒動靜，這次才是徹底離開。

“是真走了。”秦昭依舊沒點蠟，只是過來一扶沈言初。

沈言初本不想搭這個手，只是使勁起了起，才發現自己確實是沒了氣力。她只得借了一把秦昭的手，站起來後就收了回來，捶了幾下試著不再酸麻，沖秦昭點了點頭。

兩個人摸黑朝外面走去，小犬嗚咽著叫了一聲。沈言初再次噓了一聲，揉了揉它的腦袋，小犬大概是懂了她的意思，乖順的趴下。

沈言初臉上的小梨渦一現，一側身出了門。

借著厚厚的雲層，小院裏徹底沒了光。沈言初看秦昭沒急著出去，當下也明白了幾分，從剛剛那人來看，他們相當謹慎。只不過比起老練來，還是秦昭更勝一籌。

秦昭留意了一會兒，這才帶著沈言初到了門口，兩個人借著門縫，看到隱約有火光飄蕩在巷子裏。

果然那人是來探路，如今便有人趕不及來了。

沈言初屏住一口氣，只聽一聲接一聲的腳步，重疊著回蕩在小巷裏。她愈發壓低了身體，靠在墻上。

第一個人似是來了。這人穿著一件黑色的衣衫從頭遮到腳，不算高卻微微發福。臉上卻是罩了個面具，那個面具邊角用金粉勾勒，中間卻是一道長長的疤痕從耳朵到口。

他手裏舉個火把，身形詭譎的往前走去。

接著是第二個人，這人比前一個高挑些，仍是一件黑色衣衫，面具卻有所變化，只是半邊血紅，畫了只豎著的眼瞳。

就這樣一連過去了五個人，全是黑色衣衫從頭到腳，不同的除了身形，就唯有面具而已。

只不過無論是什麽，為的都是掩蓋他們的身份。沈言初唇角抿了起來，如真要這般大動幹戈，只能說明他們的身份暴露出來，會有大難。

會是哪方商賈，亦或是朝中人？她想了又想，卻得不出個結果。

第五人過去後，遲遲沒再有人。兩人卻不敢托大，仗著秦昭耳力驚人，又呆了一會兒，這才起身。

秦昭這時卻是連門都不走了，他一攬沈言初上了墻頭，又入了小巷。兔起鶻落的一瞬，身手好看，相當利索。

權宜之計，沈言初說不得什麽，只能跟緊秦昭。

小巷裏稍有腳步聲都會被發現，她連多半步都不能邁。就這樣走了半盞茶的時間，秦昭停了步子，而前面赫然又是星星點點的火光。

他們其實離得依舊不近，只是再往前便沒有這麽好的遮擋的地方了。沈言初放緩呼吸，秦昭擋在她身前卻沒擋視線。

她靜靜註視著，只見那些人按照來的順序，一個一個的進了屋裏。

屋前有個做小二打扮的人把他們接連請了進去，不過片刻那地就徹底沒了人。這時他們才過去，秦昭繞了一道，又帶著沈言初上了墻頭，此時院裏燈火通明，頗有些要通宵達旦的意思。

最中央設著戲臺子，上面的花旦一甩水袖，咿咿呀呀的唱著調子。沈言初自認自己雖非聽過大半，然而南北裏挑出多半有名的折子她還是能分辨的。可是如今這個花旦唱的，調子淒長，底下人偶有叫好聲，更多的時候，卻是在喝酒吃肉。

只不過便是這樣也沒法看到他們的臉。人人都把面具略擡了擡，透過面具眼睛的部分往外看，也因那面具的眼睛部分做的格外大，因此一點都不影響。

沈言初對上秦昭的視線，兩人不約而同的神色冷峻。在這裏他們其實最在意的不是那個戲臺，而是在他們院中四處擺放的幾口大缸。

那個做小二打扮的人，只帶了半個面具遮住眉眼，不時端著酒水在桌上往返，而他沽酒時，正是從缸中取的。

他們離的雖遠，然而那種香氣還是一陣一陣的傳了過來。

沈言初極力看去，只見每個桌上擺的除了相同的酒，吃食也是一樣的。中間是湯水，露出一截軟綿的白色。

再旁邊似乎是兩個涼菜，其中一碟沒有雜色，只是通體青翠。另一碟則是是嫩黃，可到底是什麽，沈言初卻實在辨別不出來。

這種情況下又不能問，好在沈言初並不是什麽急躁的人，只是又看了向另兩道熱菜，這般暑氣的天兒要說吃熱菜，其實應算不得好，然而院裏人一派熱火朝天的樣子，像是絲毫沒有受到影響。

那其中的一盤上整整齊齊的累的是片好的肉，沒有絲毫點綴，底下還用小火煨著，不時發出滋滋聲。另一邊兒則是一碟子薄如蟬翼的白肉，邊兒上用不知名的料擺著。

這些菜肴每個看上去都極為簡單，熱菜和涼菜唯一的區別不過是底下加了小火，呼呼的騰著熱氣。

然而縱是這樣，院裏人還是一臉爭先恐後，一口熱菜下去再啜上一口酒。也因此，那小二不停地在桌邊轉著，看上去十分忙碌。

而此時，戲臺上的花旦止了聲。沒了她怪異的調子，院內一時靜的駭人。那些面具人立刻放下了筷子，動作整齊。看來這花旦的唱腔，也算是個暗號。聲起而動，聲落而停。

倒是非常有意思了。

秦昭一壓她腦袋，沈言初順著他低頭。過了一會兒試到他沒再壓了，這才將將擡了擡，秦昭只對她比了個口型：有人。

原來那小二不知為什麽到了這邊的墻角下，取了一個白玉制的雕花小碗放在木盤上，接著又放了一把小刀在旁邊。

小二嘴角擡了起來，心情不錯的樣子。他從第一桌開始，那自然是沈言初他們最開始見過的刀疤面具了，那人毫不遲疑的露出手掌，割破了手指，血流了一會兒，卻不算多。

小二接著又去了第二桌，就這樣一連走下來五桌。每個人都駕輕就熟，只是在其中一人露出手掌時，沈言初看到他的拇指上帶著一枚碧綠的扳指，水頭極好，非富即貴。

沈言初能留意的，秦昭自然也能留意到。那小二倒是沒什麽異常，仍是笑著。

等最後一個人把小刀放了回去，小二對他們作了個揖，樣子斯文。沈言初眉頭緊皺，總覺得無形中有些事情被她忽視了。

這之後那小二把碗往大缸裏一倒，掐著嗓子道：“今兒的場子就到這，各位改日請早。”

花旦也跟著起了一聲，只是比起那個小二，她聲音更加不辨男女。五個人魚貫而出，舉著火把饜足的離去。

而院內也在這時發生了變化，小二逐個打開了大缸看看，不時伸手拂來一點香氣嗅著。時而點點頭，時而不做聲的蓋上。至於周圍，已經有人立時收拾了。就連那戲臺子都被拆了個幹凈。

小二走到最後一處，也就是那個剛剛他把碗倒入的大缸。他又笑了笑，提步進了屋裏。

這一去，就再也沒出來。

院內幹幹凈凈，秦昭帶著沈言初在院內走了一遭。

秦昭在窗欞上一摸道：“沒有絲毫灰塵，可見這事是經常的。”

“那小二進去後就沒再出來，看來這裏面該是有些門道的。”

他們在外面等了許久也不見人出來，要說裏面不是別有洞天，就是這人可以不吃不喝的活在裏面。

“這兒，看不看？”沈言初說的自然是那幾口大缸，它們很自然的分布在院裏，不引人註意。

秦昭仔細看了看，嘆口氣：“心細如塵大概也就是這樣了。”

他示意沈言初細看，在大缸邊上有一折發絲。沈言初也想嘆氣，能做到這個地步，真不知是謹慎到了何等程度。

開這幾口大缸估計是不成了，沈言初倒是在意桌上的熱菜湯水。

“那桌上擺的到底是什麽？”

秦昭想了想，有些不確定道：“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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