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初解開五娘身上的繩子，她不住地咳嗽，過了好一會兒似是才緩過勁來。

而五娘眼中徹底沒了神采，“我沒想過，你會把我封進這棺材裏。”

沈言初看著五娘手腕上被勒出的淤青道，“你怎麽會在棺中。”

五娘借著沈言初的手，勉強晃著站起來：“那就得問他了，我為什麽會在這棺裏，他最清楚不過。”

五娘臉上全是淡漠，林起粟不吭聲。秦昭看了一眼石頭，後者笑著使勁一摁林起粟的臂膀，林起粟疼的接連慘叫。

秦昭道：“我勸你還是早些開口，免得受苦。”

“你們不都已經看到了，還有什麽好說的。”林起粟額上冷汗涔涔，事到如今他也不再和他們虛與委蛇，索性直來直去。

“你要是再這樣嘴硬，我就卸了你的腿，把你封進這棺材裏。到時候你再想說什麽，只怕我們沒什麽興趣再聽。”秦昭沖他挑挑眉，視線在林起粟的膝蓋上一打量。

林起粟陡然一寒：“你們——你們死期將至，竟還說這種話。我是為了救人才這樣做的。”

沈言初懷疑的打量他，林起粟有些不自在，暗中看了一眼五娘：“前幾日我和五娘收到了紅牌位，我這樣是想讓她詐死，躲過這一劫。”

沈言初道：“如果只是詐死，用得著真釘成這樣？棺中的血都沒流出來半點，想必不用多久，她會先憋死在裏面。”

“我不會真讓她待那麽久，我只是每夜把她安置在裏面。白日裏再把她放出來。”林起粟苦笑，“我不過是怕她會遭遇不測。”

沈言初半信半疑：“可你怎麽會知道這樣能躲過。”

聽沈言初問到這句，林起粟眼簾低垂，停頓了好一會，卻不吭聲。秦昭見狀，手搭了上去，林起粟雖然肩膀被卸，然而痛感還在，此刻從肩膀蔓延開來，又痛又癢，他整張臉都猙獰起來。

“我——我說。”他費力的吐出幾個字，衣衫已然被汗水打濕。

秦昭這才放下手，“要是再有一次，我說到做到。”

林起粟知道，下一次想必秦昭就要踐行把他扔進棺中的諾言了。

“我知道這件事，其實是偶然。我發現村中每逢夜裏，會多出些人來。”林起粟小心的斟酌著措辭，“因為本來村中，時不時的會有外人，見怪不怪。但是這些人，居然是固定的。我覺得有些奇怪，有一次他們再來，就暗中跟了上去。”

“這一跟就發現了問題，我剛開始跟的近些。他們險些發現我，我就發現這些人的五感似乎格外的敏銳，尤其對氣味敏感。我一路跟著他們，見他們入了別人家中，我想了想那似乎是許老爺子的家，他白日裏可是收到紅牌位的。我一下子慌了神，緊接著爬上了墻頭，卻看到他們什麽也沒做，不過是取出個瓶子來，在他的窗前倒了點。之後就走了。”

秦昭擰了擰眉頭：“你確定他們其他的事，什麽都沒做？”

林起粟肯定道：“我旁的不敢說，但是這對招子亮著呢。我看的清清楚楚，他們拿出一個瓷瓶來，順著許老爺子的窗欞子灑了一溜兒，那味道香的嗆人。這以後我又夜裏看了兩三次，發現他們不是每天晚上都出來，隔三差五的。但是去的一定是被下了紅牌位的人家，而且上一家沒死，絕對不會有紅牌位再出現在下一家。”

怪不得石頭當時說少則三五日，多則半個月這樣沒個規律。沈言初和秦昭交換了個眼色，看來他們當時所料沒錯，這些村民體內當真存有毒性，只需借這些詭香催發就會身亡。只是不知道單獨吸入這些詭香會有什麽後果。

“那——那間每月需要祭祀的房子，又是怎麽一回事。”沈言初問到。

林起粟小心的看了她一眼：“那房子，其實就是他們偶爾落腳的地方。至於什麽時候傳出來每個月要送人進去，我也不知道。我當時讓你們進去也是為了探探情況。”

沈言初橫了他一眼，嘴角挑起點弧度像是在笑，眼底卻是冷意森森。

“我們做你的馬前卒，看看其中到底有什麽貓膩，你這算盤打得倒是精細，居深山做個獵戶，當真是委屈你了。”

“我這也是沒辦法。”林起粟只說了一句，看到秦昭和沈言初的神情又止住了口，不敢多在這話上多繞。

“我和五娘收到紅牌位也是今早的事，早上我本想再進山裏看看有沒有什麽可獵的。一開門就看到兩個牌位就橫在門前，到底還是沒逃得了這一遭。”

“所以才會有這麽一出？”沈言初看了五娘一眼，五娘臉上還帶著血汙，不知道是不是沈言初的錯覺，她總覺得五娘神情裏帶著些許輕蔑。

“這棺材密封的這樣好，是為了怕他們聞到味道，裏面的血氣也是為了這個。更別說我割破手掌了，活人入棺本就有違天道，折人福氣。所以我才燒些紙錢。”

“你說這話時，難道就不怕遭了報應。”五娘還是沒看林起粟，只是有笑聲溢出。

沈言初扶著五娘，只試到她渾身微微戰栗著，林起粟還想說什麽。五娘卻一摸額後，滿手都是濕漉漉的血跡。只不過那些血不是來自棺中，而是在她的腦後。

“你分明是真的想把我埋入棺裏，什麽白日裏再把我放出來，你說這話的時候，怎麽能心安理得！”五娘一口好牙咬著，“如你真還要把我放出來，為何還要幫助我，為何還要給我狠狠來上這一下。”

五娘後腦上的傷口極深，中間深而兩邊淺，應該是被什麽棱角尖銳的東西砸中。怪不得後來五娘沒了聲響，想必是驚懼交加，再加上棺內沒什麽空氣，讓她短暫的昏了過去。

“棺材板一蓋上，我是真以為我會死在這裏面。”五娘低頭看著自己血涔涔的手掌，“這數十年的情分，終究是抵不過。”

沈言初聽她這樣說，像是有一口氣堵在喉嚨裏，哽的人難受。誰能知道自己的枕邊人，恰是想要自己命的人。沈言初不知五娘是何種心情，她看著五娘死氣沈沈的一雙眼，只覺得悲戚。

林起粟張了張口，卻不知該說什麽。他強辯道：“我——本是怕你因為害怕，誤了大事。”

沈言初到此也想明白了：“你本說那些人對氣味相當敏感，可是這樣濃重的血腥氣，你到底是為了遮蓋人氣兒，還是為了要引他們來。”

林起粟沒料到剛剛的一句話漏了陷，他恨恨的看了一眼五娘，笑道：“我便是真的如此又怎樣，反正你沒為我生下一兒半女。我這是送你早些投胎，免了這一世無人送終的淒楚。”

五娘顫的更厲害，眼睛赤紅的看著他，“我本以為，你還是這裏少有的，有良心的人。”

沈言初還記得她那時說這句話時，眉眼中所帶的溫柔神色。

“沒生個一兒半女，便是你要草菅人命的理由？”沈言初壓不住心裏的火氣，實實在在的給了他一耳光。

林起粟被打的一個趔趄，要不是被石頭摁著，此時八成要在地上。他臉上五個手印子逐漸鼓了起來，林起粟啐出口中的血，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我說的有什麽錯。”

沈言初被他這話氣的笑了出來：“要你這麽說，整個村子都再無新兒，豈不是個個都改謀害自己的發妻。”

“你這分明是強詞奪理。”

“她是不是強詞奪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許是離死不遠。”秦昭一錯石頭的手，把林起粟帶了出來，他拎起綁著五娘的那根繩子，往林起粟的脖子上一套。

林起粟乍被沈言初打了個踉蹌還沒好好反應過來，如今又被秦昭押著，待他看到那口帶血的棺材，這才終於明白了他們到底要做什麽。

“你們，你們不能這樣對我，你們這是草菅人命！”

“這四個字從你口裏說出來，像個笑話。”沈言初冷冷的一笑，看他如一死人。

林起粟被噎了一下，反譏道：“平心而論，若是你的妻子嫁來一無所出，你難道還能這樣！”

沈言初懶得和他廢話，秦昭把他摁進棺中，臨了湊近棺材對他笑：“不如你也試試這感覺，只是有沒有人來幫你開棺，就不好說了。”

林起粟還想再說什麽，然而秦昭已經把棺材合上。隨之而來的，是砰砰的聲響，他知道，那是釘子被釘入棺木的聲音。

沈言初看著秦昭一手拿著釘子，一手在棺木上敲打的樣子，“你這是做什麽？”

“嚇他。”

沈言初一樂，也盯著棺材：“這聲音難道能騙了他？”

“做賊心虛的人，你指望他能聽成什麽旁的動靜。”

“倒也是。”沈言初看看棺材，剛剛為什麽沒有攔秦昭？她像是說不清緣由，可是本能的知道這個人，不是視人命為兒戲的人。

她抿唇，有點想笑，而秦昭仍是一下一下敲著。

五娘站在邊上看了一眼：“你們說草菅人命，其實還是擡舉他的。他只當我全數依附著，卻不知道那天我恰好看了一眼。那門外只有一個牌位，到底是誰的，我不知道。可是如今，倒是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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