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沈言初翻來覆去。好不容易睡著又是做著首尾連不上的夢。

透過窗隙看去，天色剛泛起一點白，然而有些陰沈，雲層厚重的像是要下雨一般。她睜開眼，林子裏傳來啾啾的鳥叫，聽上去倒是稚嫩又清脆。

沈言初揉揉酸痛的脖頸，面前的蠟燭只剩一點，這樣湊合了一夜雖然睡的不算舒服，然而卻很踏實。

她看看石頭還睡著，微微打著鼾，再看看對面空空如也，秦昭不知所蹤。

一大早他還能去哪兒？

沈言初揉著脖頸推開了門，空氣中有種潮濕的感覺，雖讓人有些不舒服，然而呼吸間又獨有些清冽。

“醒的這麽早，不如回去再睡會。”

沈言初站在院子裏，不知是哪兒響起的聲音。

“看什麽？”這次話裏帶著些笑意，沈言初好不容易判斷出位置，擡頭看去，就見秦昭在屋頂。

“這天你倒也不怕著涼。”沈言初費勁的擡頭看了會兒，視線又落在有些濕潤的地面上，秦昭一身衣衫都帶著水汽，顯然在那很久了。

秦昭松松肩膀，“說來也是。”

言罷利索的落了地，沈言初壓盡量平靜道：“我去叫石頭起來，今天要回去探探五娘的口風嗎。”

“自然是要回去的，我們避了一晚上，指不定他們會有什麽動作。”秦昭說完又拍了拍她的腦袋，接著去院後取了水。

看上去和平時沒什麽兩樣，沈言初擡頭，下意識的也想摸摸自己的腦袋。待她發現這想法，動作一僵又驀的放下，她看看秦昭去的方向，背身提步回了屋裏，叫起了石頭。

又等秦昭回來，三個人默默就著冷水吃了些幹糧，這才準備回到村裏。

“瞧這天，少不得是要一場大雨。”路上石頭看看天，可是身後的兩個人都不吭聲，他若有所思的在沈言初和秦昭的身上打個轉，臨了也只是把到嘴邊的話咽了下去。

就這樣沈默了一路，好不容易走到臨山底的地方，卻恍惚聽到了一聲淒厲的聲響。

秦昭神色一厲，道：“是這邊。”

那正是樹林的方向，沈言初緊跟了上去。只是到了樹林邊上，那聲響又離奇的沒了，如同從未出現過。

“地上有血跡。”沈言初伸手一抿，“還是熱的，應該不會太遠。”

循著血跡，沈言初和秦昭往前走著，不多時，竟進了林子深處。

石頭道：“這天進林子裏面，我八成也是瘋了。”

沈言初看看走在最後的石頭：“知道這天容易走散，還不快點跟上。”

石頭嘆口氣，三步並做兩步，不知道是不是有這兩人在的緣故，他竟不覺得害怕。

他們左拐右拐，竟然一路到了一片還算空曠的平地。

秦昭道：“你看這兒，是不是上次我們遇到林起粟的地方。”

“像是，不過這裏面幾處都差不多。我只能記個大概方位，到底是哪個我也不能確定。”沈言初又仔細看了看，實在判斷不出。

“不妨事，想必就應該在這附近了。”秦昭笑笑，又一一把周圍同當日比較。

這一路他們腳程不慢，待停下後，石頭蹲在地上直喘氣，“你們看那兒，是不是像有個人。”

沈言初順著他說的方向看去，那倒還真像是個人形，只是離得太遠，又被樹林層層掩映，不容易被人發現。

秦昭一提石頭，讓他站起來：“都發現人了，走罷，去瞧瞧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

秦昭說著打頭，直奔那人形走去。石頭憋了一口氣，和沈言初一同跟上。三個人悄悄的摸到邊兒上，就見眼前有一口棺材。

那棺材被畫的色彩斑斕，守在旁邊的，赫然是林起粟。

沈言初有些疑惑，五娘再三和他們說起這林子的怪異之處。林起粟當年進這裏是不得已，後來進林裏是為了生計。

那現在呢？沈言初掩著身形暗中想著。

再看看他身邊那一口看著就讓人不舒服的棺材，愈發覺得林起粟身上有太多謎團。

此時的林起粟一臉蒼白，他手中握著一把匕首，似乎在做什麽決定。

“他不會要自盡罷。”石頭有些緊張，“不跑跑到這兒來幹什麽，棺材都備好了。我們是不是先去救人？”

秦昭一摁他肩：“你先看清楚再說，再說林起粟要是真想死，何必拖這麽多年再動手。”

石頭眼珠子轉了轉：“倒也是，要說滿村死絕了，我也不信他會死。”

沈言初也點了點頭，他們雖見林起粟的次數不算多，然而這人總給人一種韌勁。只是再想想五娘，沈言初眼神一暗，掐掐手心讓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同時林起粟那邊也有了動作，他把匕首握緊，朝左手狠狠劃了一刀，血湧了出來，一下子落在了棺材上。

他借著這血在棺材的四角都抹了上去，同時三根香入土牢牢紮著，燃出一股清香氣。

辦完這些他似有些累，背靠著棺材坐了會兒，才又站起來用火折子一把一把點起了紙錢。

他先是在一個地方點著，不多時又去了另一個地方。就這樣反反覆覆幾次，拼湊成了一個形狀。

是南鬥六星。

沈言初道：“你們說他這樣到底是要做什麽？”

“做什麽都不打緊，但是我怕那棺中人要撐不住了。”秦昭覷了一眼那口棺材，“只怕我們當時聽的那聲慘叫，就是從棺中傳出來的。剛剛我還能看到棺材被推兩下，現在卻沒了。不是裏面的空氣沒了，就是裏面的人沒了力氣，認命了。”

沈言初神色凝重：“他這樣一時半會只怕不會走的。”

“那幹脆抓了他，問個清楚。”

秦昭剛說完，石頭已然撲了上去。他和林起粟不知是有什麽過節，出手又準又狠。沈言初聽秦昭低笑著說了一句，真是沒看錯。

沈言初看石頭一個半大孩子把林起粟壓在地上，他臉上也有傷，從口中啐出一口血來：“一大清早不在家呆著，你在這做什麽。要我看，指不定這林子就是你弄出來的。”

林起粟聽到這話變了臉色：“你可別信口雌黃！這林子是一夜而起，我哪有那本事。”

“沒那本事，那你現在又是在做什麽，可別和我說你是有什麽閑情逸致。”石頭扯著他的手用了狠勁，只聽哢嚓一聲，林起粟一張臉白的徹底失了血色。

“石頭，救人要緊。”沈言初深深看了一眼林起粟，倒是沒有攔石頭，只是和秦昭一左一右卸掉了棺材上的釘子。

“不，不能開棺！”林起粟見他們的目的是這樣，忽然慌了神，甚至一下子掙脫石頭。

石頭被他推得一個趔趄，林起粟死死摁住，他眼裏滿是血絲道：“這棺材真的不能開，會被發現的。”

“你這話說的可真是有意思，被發現什麽？”沈言初有意套話，笑著瞧了瞧他，“我們初見你時，你和夫人說了不少話，不知道有幾成可信，幾成不可信。”

林起粟本還想說什麽，聞言頓了頓，一咬牙：“我當時對你們是有隱瞞，可你們後來不也沒事。我知二位絕非平庸之人，定能逢兇化吉。”

“那要是我倆真折在那了，你是不是該說死有餘辜了。”秦昭冷冷的看著他。

林起粟心虛的看了他一眼，嘴硬道：“這，這從何說起。”

秦昭不準備再和他多廢話，手一搭林起粟的另一只手臂，只聽一聲慘叫，他兩只胳膊都只能在身側晃蕩。

秦昭把人往後一扔：“看好他，可別讓他再跑了。”

石頭接著林起粟，陰陰一笑：“放心，他要是再跑，還剩下兩條腿可以卸。”

“開竅的倒快。”秦昭回他一個笑，又回來看著這具棺材。

林起粟還想說什麽，卻被石頭捂住了口。

“有什麽話，等我們救出裏面的人再說。”

沈言初簡直沒眼看他們，雖說這樣不用和林起粟多加糾纏，但總覺得敵我雙方調了個個。她眼觀鼻鼻觀心，默默看著眼前的釘子，並暗暗感嘆還好這釘子沒完全釘死。

她借著勁往外拔，只是那釘子絲毫不動。沈言初再用力時，只聽身邊一聲笑：“我來罷。”

沈言初面皮一緊，佯裝什麽都沒瞧見的樣子，退到他身側。秦昭伸手一卸，那釘子也被連著拔了出來。

眼見四角齊全，他擡著一角，把棺材掀開。只這一瞬，忽的冒出濃重的血腥氣。

沈言初眉頭打了個結，看著棺中的樣子一時不知該作何說法。只見棺中濃稠血腥，被大半的血灌滿。因這棺材嚴絲合縫，竟沒漏出半點。

只是這都不是讓沈言初不解的，真正讓她有些汗毛倒豎的，是那裏面躺著一個，被綁的不得動彈的女人。

棺中血把她整個浸泡著，不過勉強露出臉來，供她呼吸。她像是剛醒過來，雙眼大睜著卻有些恍惚，而後眼裏不斷湧出的眼淚一滴滴的落入棺材裏。

這個人他們都認得，沈言初把她撈了出來，有些不可置信的叫了一句：“五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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