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被盯著的時候，感覺是很敏銳的。沈言初不信第一次是自己錯覺，第二次還是自己的錯覺。

只是她轉身看去，竟沒有任何人。她慢慢回過身，那種感覺倒也沒了。

“別看。”秦昭亦是不動聲色的留意著身後。沈言初這才察覺到，他似乎看了一路，比平日裏都更加小心。

她忽然反應過來：“難道你早就發現了。”

秦昭故意落下石頭一步，和沈言初道：“倒也不算是早發現了，他從一進來就跟上我們了，只是藏的好，又不像是有敵意的，反而只像是在監視我們。”

“監視？是村中的人還是——”沈言初心中一沈。

秦昭沒有異色，看上去仍是平常的樣子：“不好說，應該不是紀王的人，如果他知道你在這，只怕早就動手了。而如今沈大人那邊沒動靜，紀王這邊更是。”

沈言初思忖著，確實是這樣。可是她心裏還是有些不舒服，一路上頻頻留意。只是不知道對方有所防備，還是確實沒有再跟著他們，倒是真的沒有再有那種被窺探著的感覺。

石頭帶他們一路慢慢悠悠的走著，約莫到半山腰的地方，他左右看看，這才帶著他們又入了一條小道。

這條路便是徹底沒人了，野草齊腰沒有任何走過的痕跡，只能深一腳淺一腳的往前，稍不留神就會走失。

秦昭把沈言初摁在中間，石頭打前他斷後。同時又留意著後方，就這樣走了一路終於看到了一處小小的院落。

那院落積了厚厚的一層灰，又有無數蛛網，野草都長到了房前屋後。周圍用籬笆圈出一塊，開辟起幾處菜地。

“好端端的一個地方，怎得就沒人住了。”沈言初看著石頭輕車熟路的把鎖拆下，有些納悶。

秦昭探查著周圍，“縱然是處好地方，也經不住古怪。更何況這人到底是死是活，還兩說著。”

石頭進了院裏，被灰塵嗆的咳嗽：“你們還有空說旁的。”

秦昭一挽袖子：“急什麽。”

石頭哼了一聲，皺皺鼻子，打了水洗凈了帕子，率先擦起了桌子。

沈言初看不過去，推著他進去：“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可不像是秦大人的作風。”

“你倒是把我賣的快，眼都不眨的。”秦昭哭笑不得。

沈言初拿了一塊帕子沾水，“那你是準備今晚睡外面，還是準備住在這兒？”

她指指蛛網灰塵，笑彎了一雙眼。秦昭認命的也拿起一塊帕子，一齊收拾了起來。也好在日頭高懸，真要是再晚些來，他們指定得灰頭土臉的住上一晚。

秦昭一看就沒做過這事，莫說不如石頭，就連沈言初也不如。

沈言初在家亦是十指不沾陽春水，檢屍查毒她絲毫不怵，然而洗手羹湯，漿洗衣物，她真是想都想不出來。

而秦昭更是，沈言初看著他，嘴角扯出個弧度，忍不住想笑。他頭上碰了蛛網，臉上有幾塊灰色。活像是在泥堆裏打了個滾。

沈言初平時見他任何事都是游刃有餘的樣子，從未見他這樣，看著倒也新鮮。

石頭看看沈言初，又嫌棄的看看秦昭：“屋後有井。”

沈言初頓時繃不住，笑出聲來：“得，收拾的差不多了，我帶他去洗洗。”

“快去，在這還不夠礙手礙腳的。”石頭嘴上這樣說，然而眼底一派澄澈，隱隱還帶著笑意，少了當時初見時的陰冷恨意。

說到底也不過是個少年人。沈言初這般想著，帶著秦昭到了屋後。屋後有口井，雖長年沒人使用，然而井水看上去仍是幹凈。秦昭提了一桶水，沈言初背手看著。

他袖子挽了上去，手臂上的線條結實好看，微微鼓起。汗水沾額上，又滾落到下頜上，他一雙眼睛被汗水打的濕漉漉的，卻似乎顯得更亮。

秦昭看著她，露出猩紅的舌尖舔了舔唇角，“哪兒臟了，同我說說。”

沈言初心裏像是被輕輕的撥動了一下，她不敢對上他的視線，只能指了幾處清咳道：“臉上，這裏。”

秦昭湊近她道：“到底是哪兒。”

她應是說的很清楚了才是，沈言初咽了一口口水。伸手準備再指指，卻試到自己手上一熱。

“你——”她張口說了一個字，卻沒了下文。秦昭拉著她的手，撫在他臉上，另一只手卻迫使沈言初對上他的視線。他們離得太近，近到她可以看見秦昭的眼底，只映著她一人。

她試到自己的臉上溫度愈發的燥熱，“你做什麽，待會會有人來。”

秦昭盯著她：“你怕的並不是這個。”

“你在說什麽，我可不懂。”沈言初往外扯著自己的手，“你難道就真不怕沈大人折了你的腿。”

“要是真折了一雙腿能換到沈二，倒也不虧。”他話說的很輕，甚至在她手指上咬了一口。

沈言初怔怔的沒了動作，手指上的一點感覺像是一直延到四肢百骸去。她甚至能試到秦昭唇上的溫度，猩紅的舌尖。

“你，你別說渾話。快點回去，石頭還在等著我們。”

“回去作甚，看到他我就來氣。我恨不得你這雙眼睛，每時每刻只能看著我。”秦昭咬著她的手指，話也說的含糊，然而沈言初每個字都聽的真切。

她記起秦昭那句‘我吃味’，她本不想在這般形式下和秦昭攤牌。然而這事情愈演愈烈，直奔著控制不住的方向而去。

沈言初的手腕還被秦昭鉗制著，他用了巧勁，沈言初雖不疼，但是卻無法掙脫，“你先放開我。”

他沒動作，只是舌頭在她手指上又舔舐了一下。沈言初一張臉徹底紅透，聲音卻冷了下來道：“放開。”

見她是真的動了怒，秦昭倒是松了手。沈言初退後和他拉開距離，手指不自覺的摁上了指節。忽又想起這手指被秦昭咬過，頓時又如烙鐵一般。

“我當該和你說清楚。”沈言初看著地上那只盛著滿滿井水的桶，她心裏也像是被水浸透了，酸澀難忍，卻也逐漸平靜下來。

“我當你是知己至交，你怎能這樣作弄我。”沈言初艱難的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來，腦海裏翻來覆去全是沈榮對她說的話。

其實她何嘗不知，一旦她和秦昭有些其他的，當無異於在逼著沈榮去站隊。而一旦錯了，沈榮自是萬劫不覆。

秦昭暗地裏的動作哪能跑的了沈榮的眼。沈榮不加幹涉，卻也不代表他會是那一派中人。他所遵的，唯有當今之名。他學的是輔佐之術，當的是天子門生，一身脊背寧折不彎，哪怕肝腦塗地也該對得起腹內良知。

而秦昭，他敬的真能是當今嗎？退一萬步來說，他敬的真是當今，可諸多非議，朝堂上暗流湧動，自會把沈榮劃做某一派去。

說到底是派系之爭，自古如此，可這派系之爭到最後會拖累沈家。

“你便把我對你的所作所為，當是作弄。”秦昭臉上隱約有些怒氣，只是強壓著，“要我真是作弄，何須寧要折了這一雙腿也要換一個沈二。”

“我都說了，你這般渾話不要再說，你我之間斷無可能。”她低著頭，眼前驟然像是蒙蒙的有些水色。

“你說你我之間斷無可能，那你哭什麽。”秦昭那丁點怒氣也沒了，反而小心翼翼的哄著她道：“你到底在怕什麽？”

沈言初一摁手心，仰頭瞧他：“你凈胡說，我哪有害怕。明明是我拿你當兄長，你非要欺負人。”

秦昭頂著一臉灰塵，卻套不出她半句話，只能笑：“我可不想當你什麽兄長，沈大人行的正坐得端，可擔不起這名。”

這可以說是油嘴滑舌了，沈言初心中僅剩的一點酸澀，也被他這話一掃而空。

她想笑笑卻發現自己眼睛酸疼，只能僵著道：“沈大人一向不走眼，你這不也是護著他。”

“你們打水洗個臉，洗的日頭都要沈了還沒洗完！”遠遠的石頭叉腰站在門口，頗有些破口大罵的意思。

秦昭一擰帕子，把臉擦幹凈：“嘖，這混小子今兒敢這樣，早晚讓他知道厲害。走，回去罷。”

沈言初嗯了一聲，卻沒等他。

秦昭挽下袖子，呼了一口氣。夕陽的餘暉打在身上，暖暖的引人困乏。而他總覺得這乏不是來自身上，像是來自心裏。他眼前浮現著沈言初那張清麗的，又像是對所有事都不在意的小臉。

可是再越想，就越是只剩下沈言初那樣一雙帶著水色的眼。他拿著帕子往臉上一摁，寒氣讓他霎時清醒，他心底下有個聲音喃喃的在說：算了，秦昭。

沈言初就是他的軟肋。他從不回避，也從不打算閃躲。有些事自是冥冥之中，他從見沈言初的第一眼起就知道。

秦昭拿掉帕子，把濕掉的額發都抹了上去。如是她怕什麽，便擺平什麽。山來移山，水來疏水，人間事不外乎如此。

他捧十分真心，不信拿不下這塊頑石。

秦昭笑的露出一口白牙，頭次斂了所有戾氣，像是個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楞頭青，唯有眼底，盛著滿池清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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