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到這沈言初心裏突的一跳，“第六根手指，林芝也是六根手指，難道這只是個巧合。”

秦昭把手放了下來，“我不信這世上會有這麽巧合的事，再加上他們帶回來的消息同那小姑娘的年紀一比，竟能合上。我自然就更不信了。”

沈言初好像有些懂他要做什麽了。林子裏不知何時起了霧，開始只是細細的一點，到現在已經有些濃郁。

只是細去看周圍，仍是能看清的，只不過兩個人對這裏的地勢不熟悉，光能看清自然也沒什麽用處。

“如今我和秦大人，大概就是要撞撞運氣了罷。”

沈言初無奈的看著，如今他們沒有前路也找不到後退的餘地，所有的線索都齊齊斷了。她似乎懂了那個錦衣衛為什麽走的幹脆利落。要是他們人太多，大概在這裏會引人註目，自然也不好行動。

“也算是個沒有辦法的辦法。我不信會是偶然有人借著死而覆生為名，同時還是六根手指，又同時會這麽巧的在這個地方留下蹤跡。”秦昭往霧氣裏走了一步，對她伸出手來。

沈言初繞過他的手，只不過離他近了些而已。

“這霧氣這麽大，我可不想到時候和你走散了。只怕我回不到常安，就會被沈大人挾私報覆，屍骨無存。”

聽他煞有其事的樣子，沈言初笑出聲來：“當真是怕了你。”

秦昭亦是擡了擡唇角，就試到自己的衣角被沈言初拽住。

“這樣總可以了罷。”她默默拽了拽。

秦昭只覺得沈言初簡直是太招人疼了，他溢出一聲低笑，帶著她在林中走了起來。

他們穿行其中，裏面不時傳來鳥叫和某些悉索聲。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有人同行，沈言初並沒有感到害怕，反而留心起周圍的樹木。這些樹木大多需要一人合抱，枝條極力的往外伸展著，是很有些年歲了。

而且這些樹木，像是有規律的被種著。

想到這，她愈發謹慎。腦海中更是把剛剛走過的地方盡數記下。

秦昭見她這樣，腳步慢了些道：“怎麽了，是發現了什麽。”

沈言初雖沒有十成十的肯定，卻也有七八分把握。她呼出的氣在面前散作了白白的一團，只是霧氣越來越大了。

“我剛剛留心了這些樹木分布的形狀。我們走過的地方，有的樹木茂密，有的卻是稀疏，然而把那些茂密的地方挑出來，我發現這些樹木布置的，其實是有跡可循的。”

沈言初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不過我現在也不敢確定，但是起碼前幾處都是對的。你看前面那些茂密的地方連起來，分別對應南鬥六星，其中天府、天梁、天機、天同都已經顯現出來，唯有天相不露。北鬥主死，南鬥主生。可是布置這樣一個地方，對方到底目的是什麽。”

秦昭神色一下凝重起來，“南鬥六星，一是主天子壽命，其二則主宰相爵祿其位。那個老伯所說的小姑娘，不知道到底是在哪被發現的。只是林芝被徐忱他們‘埋屍’的地方，應該也算一處。”

沈言初順著他的話思索著，“可是既然這樣，徐忱他們會是誤打誤撞的，將林芝埋入這裏？”

“只怕不是。”秦昭繼續往前走著道，“吳伯這個人，我們也曾查過，卻一無所獲。仿佛這個是憑空出現的，既無好友也無親眷。而林芝更是，查不出半點蹤跡。要是不是因為她的六個手指特征明顯，想必如今的這些蹤跡，我們也尋不到。”

沈言初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去，入眼便又見一塊空地。此處便是那塊未加顯露的天相地，這時倒也暴露在兩人面前。

秦昭不動聲色的捏了捏她的指尖，沈言初手指有些涼。在粘膩的霧氣裏走久了，雖然未加抱怨，然而總歸是不舒服的。更何況這時的霧氣仿佛有了實質一般，積攢在樹葉上，不時便會落下來。

沈言初走了許久面色不變，望著他道：“這樣一來，便能確定真的是有人布下了南鬥六星。加上先前的周裏店中的八寒地獄，這每一件都不像是是隨隨便便做出來的。甚至那個周裏，林芝，身上都有解不開的謎團。”

“看的太多，可不是什麽好事。”

秦昭在她耳邊低道，一點點熱氣順著耳隙過去，沈言初驀的一捂耳尖，視線有些不知該落到哪裏去。她這樣自然松開了秦昭的衣袖，秦昭看著她，終究還是沒忍住。

他拉下沈言初的手，伸手在她耳尖上捏了一把：“你分明是都懂。”

“你——”她佯裝鎮定的吐出一個字，卻不知該如何繼續下文，好在在這時，她看著濃霧裏，顯出一個身形。

“有，有人來了。”

秦昭又捏了一下，這才不舍的放開，看向對面。

沈言初摸著耳尖，只覺得那上面好像還有些溫度，像是烙鐵一般。她使勁掐了掐手心，努力平下那些不知怎麽表達的情緒，這才看向來人。只不過眼裏像是掬著一池水，愈發顯得清麗。

來人手裏提著一只野兔，兔毛上滴答著血跡，看起來是個獵戶。獵戶上下對他們打量了許久，仍是保持著距離。

直到那兔子的血在他腳邊積成一小汪，他臉色才略有緩和的遙遙對他們喊了一聲：“外來的，你們是要去哪兒？”

沈言初聞言回道：“我們是進這林子迷了路，不知道大哥帶我們去附近的客棧歇一宿。”

那獵戶仔細看了看她，沈言初表情愈發和善，襯著一張白凈的臉，倒是讓人生不起敵意。她本就長得顯小，像是家中的小輩一般，獵頭慢慢的靠近了他們。離得近了，他終於松了一口氣。

“這等天氣你們上山作甚，可真是怕自己命大。”獵戶看了看她沒幾兩肉的小胳膊，口氣中暗含嫌棄。

沈言初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和兄長就是被家裏人這樣說，所以才要跑到這給他們看看。本也想獵些東西，哪料得東西沒搭上，還差點陷在這林子裏。”

“別說你們這些人了。就是住在這有些年頭的老人家，一看這旬日山起霧，也都會早早避開這季，絕不入山。”他一提那只野兔，“我要不是家中婆娘身子虛，需得些銀錢，也不會這季冒命進來。”

“嫂嫂福厚，又得大哥偏疼，一定沒事的。”沈言初說了兩句，加上她一臉乖巧，那獵戶不由得心中卸下三分敵意。

他笑道：“你這後生可真是會說話，說起來剛剛還真是嚇了我一跳，還好是青天白日裏，不然我還真當是鬧鬼。”

“這話怎麽說的？”

獵戶見一直不出聲的秦昭也開了口，明白他們這些世家的公子哥對這些怪談最有興趣。只是這人身上一股血氣，讓人從心底發寒。

“這——說起來其實也是些口耳相傳的話，你們要是想聽，我便當做解悶，反正路還遠著。”

獵戶說罷，前頭帶著路，跟他們詳說了起來。

原來旬日山其實還有個諢名，叫鬼不過。因為這地兒易守難攻，所以才有這麽個名頭。只是因為這名聽上去兇惡，大家一般多稱呼為旬日山，是暗地裏想用名的日頭氣兒，壓一壓那鬼氣。

其實說是這麽說，旬日山也確實沒有出過什麽事情。

就這樣一直相安無事的到三年前，這片林子突然起來。沒人知道這林子是何時出現的，只是聽住的近的老人說起，說是半夜山頭隱約見火光和兵戈的響聲。第二天起來，眼前就多了這樣的一片密林。

他們說是山神降福，派了這片密林為他們擋災。那時候不少老人跪地拜祭，牛羊擺了無數，昭告上天。

“可是災我沒見它擋著，反而是人進了這裏面，十有八九出不來。村裏幾家的哥兒姐兒，哪個都得被栓的嚴嚴實實的，但凡是有點想進這山裏的念頭，都免不了得挨上一頓。而我們的村子，也逐漸就這樣與世隔絕的。”

獵戶笑著帶他們轉過一顆兩人合抱的，格外大的樹。面前就是村落，阡陌交錯，只是隱隱的有些不對頭。

沈言初試到自己的衣角也被扯了下，秦昭對她輕輕搖了搖頭。

是了，敵不動我不動。無論到底是否巧遇，周裏的前車之鑒，足以讓他們多加留心。更何況這裏還有難解的南鬥六星，以及這個出現的獵戶。

沈言初打起了精神，跟在獵戶身後，一起進入了村落。而身後的那些霧氣像是樹木衍出的細密須子，有心往村子裏延伸，卻偏偏被無形的攔住了一般。

而沈言初一行人，就像是入了一張大口，仿佛入了寶地，又更像是被截斷了退路。這一切在沈言初看到獵戶床上躺著的，那個氣息奄奄的夫人時被放大到了極致。

她總覺得這個村子，從他們一進來的時候，就讓人覺得不舒服。

像是她被人窺探著。

想到這她猛地一回身，只是身後空空如也，沒有什麽奇怪的地方。

古怪的村子，古怪的人。她咬緊了貝齒，面上卻仍是默不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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