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夜裏或許還帶著些涼意，然而更惹人厭煩的是無數蟲蟻，不註意就會被咬上一口。

而沈言初把自己包的嚴實，被咬的當是最少的。

“我要是真在這呆上一晚，只怕這層皮就不用要了。”秦昭輕輕一拍自己的脖頸，沈言初順勢看去，就見他的頸上起了個紅點。他似乎是天生皮白，風餐露宿都沒曬黑半點，如今倒折在蟲蟻手裏。

沈言初好笑的看著他，低聲道：“誰讓你格外招惹。”

“你這話說的也忒過分。”秦昭一彈她腦袋，“要沒有我引了它們，你能這麽安生。”

他話說的一本正經，沈言初差點笑出聲來，只是看他被咬的實在淒慘，再有蟲蟻來時，她也順手幫他拂走。

秦昭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聽了沈言初的，待在這兒做起了盯梢的營生。只是看著沈言初盈亮沈穩的一雙眼，他忽然覺得被咬的脖頸好像癢了起來，而那感覺好像一直延到心裏一樣，讓他有些眸色發沈。

他總覺得這次要是回常安，有些事該提上日程了。

想到這他離沈言初近些，想說點什麽，就見沈言初手指比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秦昭往遠處看去，果不其然，有人來了。

月亮被雲層擋住，一時有些晦暗。那人慢慢悠悠的朝前走著，動作像是不太連貫一樣。

沈言初眼也不眨的盯著他，不過勉強能分辨出來人應是個男子。他一步一頓，似乎在辨別著方向。周圍的灌木裏也傳來一點悉索聲，沈言初知道那當是周圍的捕快們有所動作，只是很快又恢覆了安靜，只見林城的一點衣角閃過。

沈言初又見秦昭笑了笑，看來是對林城這舉動頗為讚賞了。

沈言初正看著，就見秦昭冷不丁的看了過來。她有些被抓包的促狹，聲音低的幾不可聞：“你笑什麽？”

秦昭又摸了摸脖頸：“我是覺得林城這人上道。”

一說起官場這些事，沈言初實在是不想聽。然而這話從秦昭口裏說出來，不由得像是多了幾分意趣。

“那他到底是姓什麽？”

“反正姓的不是他該姓的，不然我為什麽在這兒。”秦昭少見的沒和沈言初開誠布公，“只是這人本來想把這件事壓到他下一任的手上，如今見壓不住了，索性一抓就抓個罪魁禍首。他在這已經見到可疑的人，要是現在不下手，萬一待會兒人跑了，我又在這明明白白的看著。他可真的是砸在自己手裏。但是如今他頭腦清晰，沒被沖昏了腦袋，可謂有些城府。”

沈言初倒是不惱，反而真的順著他的思路想了想，最終得出個結論：“你們這些官場的，個比個精。”

秦昭面不改色的全盤照收，只當這是誇獎。

沈言初再借著灌木遮擋看向對面，只見那人離他們那時去的屋子更近了。他在門前站了一會兒，這才進去。這時恰是起風，毛邊月亮上的雲被吹得一散，而那人身後又似有個壯碩的影子。

沈言初眉心擰了起來，普通人會有這般壯碩嗎？瞧那樣子，足足比秦昭還要再高出大半，幾乎都要和他面前的門框相齊。不過多想無益，那個人已經進了屋裏。

身後有人厲聲喝道：“去抓人！”

沈言初和秦昭也得以從灌木中起來，她回頭問：“你猜是不是？”

“要是今晚抓的不是他，豈不是辛苦你我在這白遭罪。”秦昭還是一副紈絝的樣子，只是被咬的有些狼狽，反而多了些說不出的感覺。

沈言初望著門口：“倒也是，只是剛剛他的影子，未免也有些奇怪。”

“等林城出來了，自然有結論。”秦昭負手而立，眉眼像是被精細的描摹過一般好看。

沈言初聽了他這話，不由得露出點笑意，“你倒是一慣過得這麽安穩。”

“杞人憂天要是有用的話，我定天天燒香拜佛。”秦昭極目遠眺，“只不過我們這些刀口舔血的人——”

他話說到一半止住，沈言初正聽著，見沒了下文疑惑的擡頭看著，就看到秦昭側臉看著她，眼裏盛著她的影子。

沈言初心裏有點慌，對上這人她總覺得自己失了一向的判斷，她看不透這人。

好在林城從屋裏出來，對他們道：“居然是他，可，可他現在很奇怪。”

沈言初如蒙大赦：“怎麽個奇怪法？”

她邊說邊進了屋裏，身後秦昭嘴角一挑，亦是隨著進去。

此刻那人正端坐在屋裏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只是他氣勢像變了個人，眼神淩厲，雙眼裏裹滿了血絲。

“是你們。”他聲音粗糲，和先前的那人絲毫對不上號。

“不是我們你以為是誰。”沈言初冷笑，“難不成還能是那些死在你手底下的人。”

他悠哉的坐在椅子上，手裏撚著一點朱砂，在墻角放著的是一件被竹架撐著的女人衣服，上面染著斑斑暗紅。沈言初不敢想，頂著這樣的一件衣服他居然能招搖過市，到了這裏。她再聯系當日看到的黑影，忽然神智清明，那天夜裏站在她房外的，許就是這人。

“我也沒想到周裏這個廢物，居然敢膽大成這樣。”那人順著沈言初的視線望去，臉上表情古怪。他明明和周裏是同一張臉，卻渾似兩個人。

“只不過他大概是有所察覺了，所以才想讓你們抓到我。”

林城都快被他搞糊塗了，“你不是周裏那你到底是誰？”

“我是周裏，但是我可不是那個懦夫。我很少出來，我出來時，大多是他受了欺辱，或者是遭受了不平，再不然就是他被那婆娘恥笑的時候。我是遵從他的內心，才會出來的。”

林城似乎有些明白了，他皺眉道：“原來周裏得了心疾，怪不得多方查證，都找不到他的嫌疑。”

那人聽他這麽說，嗤笑一聲：“你要是說他是心疾也罷，反正你們是不會理解。只是我不知道，你們到底是怎麽知道我的存在。”

“其實最初我一直是沒有發現的，因為周裏謹慎膽小，怎麽看都不像是一個會殺人的兇手。”沈言初還記得第一天到這時，那個有些怯弱的掌櫃的。

“從一開始我們只當周裏是有癔癥，但是秦昭和林城翻遍了所有的線索，也沒有找到兇手的蛛絲馬跡。所以我們才猜想，萬一這個兇手，他把所有的線索都埋在了我們身邊。就如許成死時，我們都看到你進去，但是卻從沒想過，你是在故意的演戲給我們看。”

秦昭接上：“根本就沒有所謂的第三人，只是因為我們看到你在房裏，因為我和沈公子的眼睛，充當了你的不在場證明。但是如果在那時，許成已經被釘住，快死了呢。”

林城面露詫異，就聽秦昭繼續不緊不慢，“如果我沒猜錯。你事先是把許成用黑布罩起了許成，所以你一進那間房才沒有點蠟，為的就是不然我和沈公子看到。接著你又用種種詭異的舉動吸引了我們，讓我們無暇顧及地上。甚至說那藥也是你故意灑在被褥上的罷。我一直好奇，你如此心細，怎麽會灑在被褥上藥漬，讓我們有所線索。但是反過來想想，如果你是有所圖謀，就能解釋的通了。”

“可是單憑這些，你們就能判定是我，未免也太草率。”那人面上還是依舊不屑。

“是這樣，可是今天周裏，是他的舉動讓人懷疑。”沈言初此時好像有點明白周裏為什麽非要讓他們去樓下陪他看了，他不是害怕，而是在提示他們。

“周裏說他的婆娘回來了，但是我們下去時，根本沒看到有人。但是這卻提醒了我們一點，其一是周裏或許有心疾，同時林城排查了所有在周裏店裏失蹤的人員，和大缸中的人員比對。你猜發現了什麽？這之中，居然發現了一具女性屍骨。雖然沒有特殊能證明這是徐氏的物件，但是也給我們指明了些許方向。”

周裏忽然笑了起來：“怪不得，怪不得你們要他安置那婆娘，原來你們竟是在給他暗示下套。”

“可是也沒想到，居然是這樣。”沈言初看著他，只覺得周身發冷，枕邊人是夜夜算計著的兇手，不知徐氏死前，會作何感想。

“你們沒想到的事，還多著。”周裏擡頭看著，臉上還是帶笑的，“他不敢做的，我都幫他做了，我們有如雙生子，可是到頭來，他反而要害我。我真是不懂，我都是從他心裏的念頭，怎得到最後，他要殺的最後一個人，反而是我。”

沈言初不知如何作答，秦昭一拍她肩膀，“胡想什麽。”

她搖搖頭，只是眼裏有些迷茫，周裏視線又落回他們身上：“這遠不是結束，沈二你卷進的，是場大麻煩。”

周裏笑的露出一口白牙，眼裏滿是算計，沈言初聽他叫著自己的名字，心裏有些不好的預感，只覺得自己似乎落入了一張大網裏。而周裏閉口不言，任是林城用盡了手段也沒從他口裏再撬出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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