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四月的栗州日頭高懸，林城這兩天忙的被曬黑了一圈，連帶著手底下的仵作捕快也叫苦連天。好不容易找到些線索，林城回稟了秦昭，一行人往巡福巷去了。

巡福巷說是巷，其實是栗州的邊界處，是處相當荒涼的地方。周圍的工坊早已停工，偶爾還有一兩處開著的，看上去也是一片破敗。

捕快們四下問詢。秦昭頂著一張白瓷似得臉，手裏拿把扇子，照著幾處破房子上了眼。沈言初不經意的打量他，只覺得有些樂，現在的秦昭看上去不像是個錦衣衛的頭頭，反而像是個處處留情的紈絝少爺。

秦昭看了一會，挑了一處進去，沈言初留意到門口有些許紅泥，而這裏大門不過是虛掩著。秦昭拿扇柄一推便開了，裏面陳設簡單，不過一幾一椅，可是地面灰塵不少，顯然許久沒人住了。

秦昭率先進去，他似乎是習慣了，從沒有讓旁人先進的樣子。無論身邊是沈言初還是林城，亦或者只是個無名的小捕快。

“這是什麽？”林城看著桌上擺著的幾個泥偶，有些不解。

秦昭看了一眼，回頭對沈言初道：“像是八寒地獄，你不妨細說說。”

沈言初往桌上看了一眼：“這確實應是八寒地獄，我們沒見過前幾人的死法，看這些倒是有些對應的意思。這第一個，露出筋骨，代表皮骨皆起。第二個全身上下，都被勾出了細小的縫隙。第三個沒做唇舌，是因為唇不能動，口不能呼。”

“第四個把整張口都撕開，用線縫和。第五個，則是直接被去了舌，不能發聲。第六個有斷骨，代表已被凍碎了骨頭。第七個也就是我們曾見過的紅蓮地獄，酷寒至極，整個人被塗做紅色。而最後的那個大紅蓮花泥偶，整個碎掉了，皮肉均裂。”她邊說邊看，末了道，“只是不知道，這些手法到底是實施了，又或者是為了迷惑我們。”

身後常跟著林城的那個捕快把桌上的泥偶一收，靜靜地跟在他們身邊。

秦昭看了捕快一眼，倒真是個老實好用的人。

他接上沈言初的話道：“確實是這樣，畢竟我們只看過紅蓮地獄。其他的，雖然人不知所蹤，但是確實定不下到底是否已經死亡。”

屋內空空如也，再沒什麽有用的。秦昭說著往外走去，走到一半時，卻忽然頓了頓。他擡腳再次試了試，果然傳來回聲。

底下是空的？

沈言初顯然也聽到了，只見秦昭半蹲下又伸手叩了叩，頗為小心。她不經意發現秦昭手上有些繭子，看來他口中的鎮撫使這位子，倒真的不是憑空而來。

確定好位置，秦昭又在縫隙裏摸到一處缺角，用了巧勁一起。只見底下黑黝黝的，露出一條通道來。

秦昭從懷裏掏出個火折子，捧著亮光往下走了走，確定沒危險，這才笑著對沈言初道：“一起？”

沈言初求之不得，並排和他走了下去。只是臺階上黏滑，走起來不太舒服。

林城本想叫人，如今看秦昭和沈言初眨眼間下去。他只能叫過來捕快，讓捕快趕緊把人聚過來。

“秦家這位但凡在這出點事，都別想活了！”林城話說的狠，就連臉色也有些猙獰，不似他平時那樣。其實沈言初有一點看的沒錯，林城混跡朝堂，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卻也斷就了一副審時度勢的好眼力。

沈言初下到地下，其實裏面狹小逼仄，像是個地窖。裏面挨挨擠擠的擺著不少大缸，上面用木板蓋著，木板像是被腐蝕了一樣，邊角露出些汙垢。

在大缸旁邊倒伏著一具屍體，屍體高度腐爛，已經辨別不出模樣，只能從大小上來看，像是個半大的孩子。

然而沈言初覺得自己或許還是能認出他的，在屍體腳上有雙磨損嚴重的鞋子，她想起周裏那句話，不由得心裏有些酸。

林城比他們晚幾步下來，一進來便被滿室的氣味頂的差點吐出來。他看著沈言初和秦昭面不改色的樣子，勉強忍著說道：“這，這裏怎麽會有屍骨。”

沈言初啞聲：“到時候讓仵作來查驗一下，或許會有收獲。”

她邊說著往周年身邊的那口大缸走去，手剛搭上木板擡開一條縫，就試到眼前一黑，視線被擋的嚴嚴實實。

沈言初半張著口卻沒發出聲，是秦昭的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她甚至能試到秦昭手掌的溫熱，和她一點也不同。

“你總是跑的太快，在我前頭。”秦昭笑著說了一句，單手捂著她的眼睛，順著這姿勢把她帶回了林城身邊道，“好好在這呆著，別亂走。”

沈言初還想說什麽，秦昭手指搖了搖，示意她不必再說。隨後抽出腰間的扇子，慢慢擡起一道大縫，隨著他的動作，狹小的室內居然湧出了一股異常濃烈的香氣。那香氣像是燉的稀碎糜爛的肉，直勾勾的往人鼻子裏鉆。

林城再也忍不住，跑到角落裏大吐特吐，又香又臭的味道讓他實在受不了。沈言初雖還沒吐，然而五臟六腑都似翻騰了起來，讓她相當難受。

捕快下來時，看到林城慘白的一張臉，扶了一把幫他拍著背，林城這才緩過勁來。

身後秦昭還在辨認，過了一會兒，他合上木板，神色如常的捧著火折子到沈言初身邊，身形擋住她的視線：“看完了，回去罷。”

秦昭拍拍林城的肩膀，“找些人把這裏的東西搬出去，再查驗一下。”

他想了想又補上一句道：“挑幾個膽大的，白日裏開。看完後看看還能不能確認身份，早日埋了罷。”

林城本來好些的胃再次抽搐了起來，他臉上幾乎沒了血色，扶著捕快的手哆嗦著一步一步上了臺階。

這些大缸裏藏的是什麽？沈言初被秦昭遮在扇底，可是兩人臉上沒點笑意。

沈言初和秦昭都知道，這裏面藏的，是無數枉死不得善終的苦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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