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初沒想到林城和她想象中的大有出入，林城今兒穿的是一身藍衫，看上去肩不能提手不能挑，像個氣質儒雅的書生。

“是手下的這些不懂事，真是慚愧。”林城歉意的笑著，眉眼溫潤。

秦昭倒是和他打了兩句太極，又問：“那死者你們可有眉目？”

說到這林城臉上有些郁色：“死者許成，本地人，是許家的獨子。”

“本地人，竟會選這裏來住？”沈言初想起婆婆的話，不由問了一句。

林城對她態度亦是平易，“小兄弟有所不知，許成在栗州這小地方，倒也算是個有名的人物。不因其他，只是這人，膽子非常大。”

膽大？沈言初暗暗記下，就聽林城繼續道：“別人不敢去的地方，他非要去。別人不敢做的是事，他非要做。其實這本也沒什麽不好，栗州邊界有片林子，早有吃人的異聞，他和家裏人不說一聲，風餐露宿的住了一晚，破了這謠傳。”

秦昭笑道：“那他倒還算做了件好事。”

林城附和：“且許成這人，慕高義，不多舌。為人除了膽大到處跑，也沒什麽其他的怪處。所以鄰裏相處，卻也融洽。他此次來這店裏，也不算是什麽奇事，只是太奇怪。”

沈言初看著林城欲言又止的樣子，又看了看秦昭，秦昭不做聲，她在心裏笑道，這人果然是一肚子壞水。

沒人肯問，林城清咳一聲，“只不過許成死因，實在血腥。他身上多處傷口，生前被人灌入大劑量的藥物，只不過這人對用藥似乎並不精準，導致許成途中醒來。”

“不是，恰恰是這人用藥太過精準。”沈言初盯著茶杯中的水，聽到這時，擡頭對林城一笑。

林城有些迷茫，沈言初手指在桌上一摁：“林大人想必見過許成的死狀，他傷口入刀之深，顯而易見是為了盡可能多的放血。但是除此之外，他身上的多處血管，是被一刀割破的，手法相當利落。可見這人心細，殘虐，視人命如草芥。這樣的一個兇手，不會容忍自己有所錯誤。”

“小兄弟說的也對，可是既然如此，那為什麽這藥物。”林城苦皺眉頭。

“林大人當是想到，只是不願以這般想法揣測而已。”沈言初不在意的在桌上圈點，只是眼色沈沈，“此人是故意料定了許成哪怕醒來也活不了了，是故意引我們進去，看到紅蓮地獄，只不過他確實有一點算錯。”

“那就是他沒料到我和秦昭當夜準備抓‘鬼’，壓根沒睡。因此去許成房中的速度也更快，沒有讓許成的血完全湊成紅蓮地獄，他定是很不滿的。”

秦昭讚許道：“不錯，或許我們可以從中抓些有用的東西。他所用的這些藥物，應會有苗頭。而且當晚我和沈公子親眼看到周裏進過這客房，當時客房中並沒有屍體。這便很古怪了。”

沈言初心裏一動，“不，你我所看到的，只是這客房的一角，還有些我們看不到的地方。如果兇手真的是要你我看到，為什麽還要對許成灌入大劑量的藥物，他的叫喊聲引來我們，不是更方便嗎？”

秦昭想通其中關節，冷道：“你的意思是，但是許成和兇手，都藏匿在那間客房中。”

沈言初道：“我不敢肯定，只不過，或許我們應該再去現場看一次。林大人，你覺得呢。”

這太極打回了林城手裏，有秦昭這樣一個軟硬不吃的活閻王在，他哪有不肯的份。林城於是拍板現在就去看，沈言初一雙眼睛盈盈。

再回那間客房時，沈言初再次仔細審視。入眼圓桌正對房門，側開一扇窗，用紗簾隔開，於內裏一張床。底下的地板被細細的割作紅蓮的樣子，形成凹槽。許成的屍身已被仵作帶走，只有這間客房被嚴密的封了起來。

秦昭去查檢窗口，沈言初便往裏走去。

她站在裏側，最顯眼的就是那張雕花木床。沈言初一撩下擺，蹲了下來，只見那些凹槽蜿蜒到床前，就隱匿無形。她又翻看床上，被褥整齊，只是隱隱有些苦味兒，昨晚血腥氣甚濃，他們因此倒是沒註意到這些。

四下裏翻個幹凈，沈言初沖秦昭一頷首。

“不出意料，昨晚兇手當是在這，而且他是在不同的時間裏，多次來過。”

秦昭笑問，“從何判定？”

“這凹槽絕不可能一天之間畫成。”沈言初低身在凹槽上摸了一把，“而且內壁圓滑，沒有落塵，想必時時有人打掃。而在床上有一點黃斑，聞上去像是某種藥物。”

“也就說這個兇手先將許成灌入大劑量的藥物，同許成藏匿於此。周裏推門遍灑朱砂時，他就在此看著。等周裏離開後，他立刻將許成釘死放血，離開現場。而這時藥物劑量較少，許成吃痛醒來，也就讓二位看到了這一切。”

林城沈吟一會兒，對身邊的捕快一擺手：“去叫周裏來，我們還有些事具體要問。”

周裏被帶上來時，臉色比昨天還要難看，他肩背塌著，似乎被折磨的不成人形一般，失了精神氣。

“我問你，這癔癥你是何時才有的？”

沈言初發現，林城對上周裏就似換了一個人。猶如一把出了鞘的劍，利刃含芒。她不動聲色的又看了會兒，只覺得這人也很有意思。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只是不知道這人在朝野上，到底是姓吳，還是姓紀？

“我——我不知。”周裏不敢直對林城，也不敢反駁他，只能模棱兩可道。

“不知？看來本官該幫你想想才是。”

林城看了一眼捕快，後者已經上前來拉周裏。林城站在窗邊看看盛日晴光，對秦昭不好意思的笑：“讓秦大人見笑了，有些刁民這不用刑，只怕不會招的。不過還好，手底下一二兄弟有法子，保準皮開肉綻還能吊一口氣。”

他這話說的聲大，顯然不光是為了讓秦昭聽的，那捕快也沒急著把周裏往下帶。沈言初瞧著，他倆配合的倒是默契。

周裏臉色頹喪，從捕快手裏掙脫：“你們，不就是想知道嗎，我告訴你們就是。”

“我這病，其實我並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麽染上的。我多方求醫問藥，也沒什麽用處。不過要說到底從什麽時候開始的，應該是從店裏少第三個人開始的，那時候我成宿的睡不著。第二天起來往往不是在床上，有時候是在樓下桌上躺著睡，有時候是在別間客房。反正，在哪兒都有可能。”

他苦笑了一下，“再後來婆娘發現了我這病，但是她也不怕。畢竟我倆都被嚇壞了，出現些什麽她倒也覺得不是沒法接受。甚至到後來，婆娘還會幫看著我晚上到底去哪兒。她說我去的地方，多是這個客房，可到底進來幹什麽她也不清楚，因為怕驚醒我，她也不好離的太近。”

原來是這樣。看來周裏這病不是旁的，當是心病。沈言初思忖著，又見周裏長嘆了一口氣，“再後來我婆娘和兒子都不見了。我這病似乎也定了下來，每天往那客房裏一轉，早上醒來多半會在廊上，不然就是在底下桌上趴一夜。”

“也就說，這個人得知曉你的病癥。還得清楚你每日何時往這客房來，何時走。不然沒法避開你。”

沈言初手指在另一只手的關節上敲了兩下想著，其實這還是好的，最怕的當是周裏癔癥犯時，那人就在他邊上。那這個兇手，到底是什麽目的。膽大妄為和心思縝密在他身上似乎是並存的，相當自負的一個人。

秦昭道：“也就是說，這個人該是周裏的熟人。你可知誰知道你這病癥？”

“知道的那可多了去了。”周裏破罐子破摔，“我這病發起來，總也有一二看見的。有會和我說的，也怕和我說的，真要問起來，只怕人多著。”

“人再多，當查還是要查的。還有這藥，需查明來源。”

捕快聽了林城的，帶著周裏領命下去。只怕縣衙裏的仵作和捕快們，又有一段不得安生的日子。

沈言初見他們走遠了，這才道：“其實周裏的病癥還是有不對的地方。按照徐氏當年對周裏的說法，他開始先是在這客棧裏到處走。可是後來，他多時出入這間客房。會不會周裏在癔癥時，發現了什麽。”

秦昭應肯：“還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為什麽周裏會半夜來這灑朱砂。他是無意為之，還是有其他的，按理說他要是腦海裏沒有這等印象，怎麽會有這種做法呢。”

“還有那天我們看到的紅蓮地獄，我曾經留下過那裏的一些朱砂，你猜怎樣。”沈言初對秦昭笑笑，只是眼底一派晦色。

“難道是一樣的。”秦昭聽到這，心裏已經泛起異樣。

只見沈言初慢慢點了點頭：“這種朱砂顏色格外艷麗，出產地想必秦大人和林大人都比我清楚。”

林城道：“那當是潯州，盛產朱砂的地方，那裏的朱砂不光可以入藥，就連品質都是一等一的好。”

“對，除此之外，朱砂本無什麽氣味，但是這兩間客房的朱砂，都有一股味道。”沈言初拿出兩個紙包，其中一處是他們所在的紅蓮地獄中取的，另一包則是昨兒在此地取的。

秦昭伸手撚了一點聞道：“是胭脂。”

沈言初臉上浮起一點笑：“秦大人果然精通。”

秦昭明知自己的被擺了一道，只是拿沈言初沒辦法，反正受也不算受旁人的氣，算不得吃虧。

林城聽他們說完，疑道：“難道說兇手是個女人？”

“不會，縱然有挾持了許成的本事，卻也沒那麽大的力氣。”秦昭伸出四個手指，“畢竟許成死前可是被活活釘死了。”

沈言初應著：“只不過如果不是女人，想必這胭脂就是對兇手有其他的特殊意義。不過到底是什麽，想必抓住就能知道。一個待在有紅泥的地方，身邊又有朱砂、刻刀，膽大妄為，心思縝密，能同時符合這幾點的人不多，他一定跑不了。”

林城聞言多看了一眼沈言初，他只當沈言初是秦昭的鷹犬，卻沒想到這人居然真有些本事。於是口氣也愈發誠懇道：“自然，這兩天我定會細細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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