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夜裏，他們誰都沒有真睡。沈言初左右房裏都有燭火跳動，連外面的黑暗都沖淡了不少，她面前是秦昭，一個年輕稚氣的小錦衣衛正和他說些什麽。

沈言初托腮看著，不知為什麽不是上次的楚衛，小那錦衣衛看上去不過十六七，對上秦昭倒是不卑不亢。只不過偶爾視線倒是會跑偏，落在她這兒，沈言初便回他一個笑來，甚至有一次還好心情的沖他擺擺手。

小錦衣衛怔楞的差點也學她，只聽秦昭清咳一聲，又馬上紅著臉回神。他話說完了，對著秦昭行個禮，站在一側。

秦昭眼睛瞇了瞇，“早些回罷，和楚衛說讓他再盯緊些。我不信他們不露馬腳。”

小錦衣衛答應下，見秦昭沒旁的吩咐，這才離開。

見他辦完了公事，沈言初沖他樂道：“沒想到你們錦衣衛裏也有這麽好玩的，好像才和阿堯一般大小的年紀。”

秦昭似笑非笑的起身，站在她身前時，陰影把沈言初整個都籠了進去，“別看他年紀小，手上的人命卻是不少的，可是我手下的一員悍將。”

他突然湊近，沈言初離得遠了些，“倒是看不出來，你手底下論起來，到底哪個更能打些？”

提起錦衣衛來，沈言初倒是甚有興趣。

“當然是——”

“可別說是你，”沈言初嘴角的小梨渦都笑了出來，“指不定都是你手底下的讓著你。”

秦昭的話被沈言初堵了半截，一時哭笑不得，“你又讓我說，偏還不聽，不然你以為我這鎮撫使的位子是平白坐上來的。”

沈言初懷疑的打量了一眼，勉強道：“那好罷，除你之外呢。”

“林斯白和楚衛，兩個人不相上下。只不過要是斯白再過兩年，楚衛就不一定是他的對手了。如今他倆過招，楚衛憑的是經驗，但是斯白悟性好。”

沈言初：“就是你剛剛的那個悍將？”

秦昭嗯了一聲，默默重覆道：“不過他們都還是沒我能打。”

“知道了。”沈言初不明所以。

秦昭挫敗的坐下，“下次不讓你見他們了。”

沈言初啼笑皆非，“這是哪一出，我又不會搶了你手下的人。總不能讓你的悍將們，去給沈大人看家護院罷。”

秦昭神情不變，也沒因沈言初的打趣而心情好起來。他覺得下一次該再換個人來，想了半天又頭疼的覺得，或許是自己和這和尚廟一般的地方犯沖。

秦昭腦袋裏天人交戰，就聽外面發出咚的一聲，似乎有什麽撞在了墻上。

沈言初下意識的一摁桌子起身，“有動靜。”

秦昭看了一眼門口：“那就去看看。”

說完一馬當先，先開了門。

而廊裏有一個人披頭散發的背對走著，他像是重心不穩一般，走的晃晃蕩蕩。其他客房裏的燭火還跳著，兩人也不急，只看這人到底要做些什麽。

他先是走了一會兒，到第一間客房後，敲了敲門，屋裏忽然傳出鼾聲。沈言初差點笑出聲來，這鼾聲傳出來的時機，要說不是故意的，哪個會信？

然而那人倒真是被唬住了一般，又慢慢移到第二間，輕輕的叩了叩門。第二間的燭火呼的滅了，悉索的似乎還傳來阿彌陀佛的聲音。

就這樣一連走到第四間，那人手一停，推門進去。返身時沈言初倒是看清楚了，那人不是別人，正是周裏。他雙目緊閉，一步一頓的進去，房門大開著，根本沒有關上的意思。他們不出聲，索性站在門口遠遠看著。

只見周裏進門四下摸索著，他從床頭摸出一個小包袱，包袱似乎沒系緊，漏了一點紅色出來。

秦昭眼尖，“是朱砂。”

周裏抱著那個小包袱，墊腳走著，他自從進了這房間後走路的姿勢便很奇怪。後腳跟著前腳，一步一步走的沒縫隙，靜夜裏看上去，分外駭人。然而沈言初性穩，秦昭更是個經了大風大浪的，兩人見怪不怪，只是看著。

周裏從包袱裏抓了一把朱砂，邊走邊揚，嘴唇囁嚅著似乎在念些什麽。他就這樣不停的走著，有時低身把四處的邊角撒著，像是生怕遺漏了哪一處。

“難道那天夜裏，他進那間客房，也是為了灑朱砂。”秦昭摸摸下頜，“只是怎麽看，這樣也撒不出朵紅蓮地獄。”

自然，昨兒他們看的紅蓮地獄雖然也是朱砂拼成，但是怎麽看都不是周裏現在這番狀態所能做的。紅蓮的布局狀似無意，然而每一朵蓮瓣都能正好合上，可不像是無意為之。這邊他們想著，周裏那把一包袱朱砂灑完，又捧著包袱走了出來。

他這次走的穩當，像是做完了某種讓他心安的事，臉上甚至帶著滿意的笑。他走到廊拐角，包袱往地上一放，坐下躺平，雙手疊著，似乎安穩的睡了過去。

“你去叫還是我去？”沈言初微微擡頭看他。

兩人都知道栗州雖然春暖，然而夜裏還是有些涼意的，睡在這少不得病一場。

“當然是我去，要你去指不定怎麽叫人。”

沈言初不在意的笑笑，用手還是動腳，結果還不是一樣。自從知道周裏對周年的所作所為，她總是對這人提不起好感。

秦昭無奈的瞧她一眼，半蹲下推了推周裏，周裏睡得很淺，這一下就被叫了起來。

他看著秦昭，一臉迷茫，像是不知道自己剛剛做過什麽。

“掌櫃的可別在這安歇，只怕會生病。”

秦昭扶了一把，周裏順著他的勁起來，“我明明記得，我是在，在房裏的。怎麽現在反而會在廊上睡著。”

周裏披頭散發，看上去有些淒慘，他再伸手去拿包袱，就見指縫裏全是紅彤彤的一片，他一下就記起了那天的紅蓮，似乎也是用朱砂鋪就的。

他說著一間一間往回看去，沈言初甚至好心的幫他一指。周裏看著那間房，再看看指縫裏的朱砂，大駭之下，急的滿頭大汗，“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我一本分人，怎麽會遭了這樣的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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