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萃掩飾的笑著：“大人說什麽，我聽不懂。”

沈言初腦子一如既往的清楚。她端著醒酒湯一飲而盡。爾萃被她吊著見她不說話，心裏愈發張惶，生怕錯過沈言初臉上的細微表情。

沈言初放下碗，輕笑著看她：“你不會真以為你還能活著出去罷。”

爾萃聽了這句，強辯道：“我要是被你們殺了，大公子和老爺定會起疑。你們也不會能安穩離開徐家。”

秦昭看了一眼沈言初，又看了一眼爾萃，無奈的搖搖頭：“她倒不是那個意思，我倆都不是草菅人命的主，她說的到底是誰，你難道會不知道。”

他自斟自飲，說完這句後便懶得再開口。

沈言初看著她道：“不錯。今兒你進了這個門，出去後無論你是說了什麽，或者沒說什麽。都不能再留活口。退一萬步來講，你去和徐桐徐忱說，你只是帶我回院，送了碗醒酒湯，他們會信嗎。”

沈言初黑白分明的一雙眼看著她，爾萃只試到自己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們分明什麽都沒做，可是請君入甕，比做任何事都更有用。

沈言初看爾萃勉強的笑了，像是料到對他們掩飾再沒什麽用。她再說話時，頗有些自暴自棄的味道。

“你們到底想知道什麽。”

沈言初一指椅子示意她坐下，“說說你知道什麽罷，怎麽看到那酒，你那麽害怕。”

“那酒其實倒沒什麽問題，有問題的是徐家。”這句話說完，她像是打開了話匣子，“來了這麽久，想必你們從來沒見過徐家的女眷，除了我們這些丫鬟。”

沈言初想想，還真是這樣。雖然按理說女眷不見外男，只是連當家主母都見不到，這便有些奇怪了。

“其實別說你們沒見過，我算是在徐家呆的還久的人了，我也沒見過。從我進徐家開始，垂花門後面的房間，徐桐和徐忱從不許我們靠近。而且徐家，我從沒見過夫人。”

“可是外面說徐忱為人仗義，夫人心慈貌美。”沈言初訝異“如果沒有女眷，這些傳言，難道都是他自己散出去的不成？”

“我並不知道這些。不過，我是見過徐家的女眷的。”

她這話像是前後矛盾，沈言初倒也沒打斷，只是靜靜聽她說下去。

“我從小在徐家，是和兩位少爺一起長大的。大少爺年少時，其實性子也很穩重，只是沒如今這般陰沈，讓人看不透。二少從小到大一直給老爺惹亂子，但是絕沒有什麽壞心腸。”

她想到從前，有些唏噓，“那時候大少爺和二少經常纏著老爺問夫人哪去了，老爺說夫人生產他們時，血崩而亡。再後來老爺取了一位新婦，確實如傳言中一樣，心慈貌美。可是不久後，這位夫人再沒有在徐家露過面。”

“她是生死不明？”

“這個沒人知道，但是大家都說，夫人還在院裏，只不過是久病未愈。畢竟老爺經常會帶補品去院裏，也有一批服侍夫人的丫鬟。只是我每次見她們，總覺得她們也都陰沈沈的。”爾萃發冷似得抖了一下。

沈言初手點著下頜，心道一個從不露面的當家主母，其實死了的可能性很大。只是不知道徐桐徐忱父子在這之中，到底到底做了什麽推手。

“至於那些酒，是因為徐家每過一段時間，就會有一批丫鬟消失掉。她們消失的沒什麽規律，對外的借口也不過是說做錯事發賣了，又或者說年歲大了放出去了。我一開始也真當是這樣的。直到我托雲翠給我帶些東西，但是她被放出去後再也沒了動靜。我去她家問詢，才知道雲翠根本就沒有回過家。我覺得這事不對勁，於是暗中打聽了其他的一些丫鬟，才知道她們的狀況和雲翠一樣。”

“我一直很害怕，直到那天管事娘子和我說，這一批放出的人，有我。我並不想死，於是打點了不少關系，又說我家中還有弟妹是唯一的勞力，這才被從名單上抹了去。但是我又很好奇，於是那天晚上，我稱病早早回去，但是一直留意著她們的動靜。”

沈言初和秦昭對視一眼，明白接下來爾萃說的，定是讓他們驚駭的事實。

爾萃嘴唇張合幾下喃喃道：“我見她們都被管事娘子綁住然後蒙了眼，帶去了花圃裏。那裏早就挖好了不少深坑，她們一個一個被推下去，活埋了起來。我發現這事後，一直不知道該怎麽辦，管事娘子殺了那麽多人。我覺得我應該把這件事告訴大少爺，或者老爺，他們一定有辦法的。但是我後來慶幸我還好沒有說，因為那些小丫鬟並不是簡單的被殺，在老爺他們的眼裏，她們只是做了花肥。大公子他們會用那些未開的花，做一種叫美人醉的酒。”

沈言初聽完胃裏一陣翻騰，“他倆還真喝得下去。”

爾萃冷聲：“許是在他們眼裏，能做花肥還是高擡了我們。不過除此之外，我一直懷疑二少的死，並沒有那麽簡單。”

秦昭多喝了兩口茶水，臉色如常道：“這事我也懷疑過，我來宿林後正巧遇上這案子。不過當時這案子已進展大半，我不便插手，也只是聽人提起過。”

沈言初想了想那個酒家，看一眼爾萃，還是選擇以後再和秦昭細說，反正又不急於這一時。

她想了想道：“我倒是也聽人提過，但是按理說徐霖不過是個紈絝少爺，既無仇家也無宿敵，平白橫死，當然蹊蹺。只是不知道，你為何懷疑他的死和徐桐徐忱有關。”

爾萃道：“因為二少從不喝那種酒，我懷疑他知道這些事，而且二少很聰明，我能知道的事，我不信他不知道。”

“照你這樣說，倒真是很有可能。”沈言初手肘一碰秦昭問道，“徐家這樣龍潭虎穴，常喜的事還沒完，我們當真能平安無事？”

秦昭笑著擺擺手：“我當然沒有十成的把握。”

“那你還敢赴宴，膽子可不小。”沈言初聽他這樣的話，不知為何相當想笑，沈榮口裏的秦昭似乎是個做任何事都運籌帷幄的能人，然而沈言初和他打過這幾次交道，只覺得這人視規矩如無物。

真不知他是怎麽入了沈榮的眼。

秦昭不知沈言初腦子裏轉了幾個來回，他悠哉道：“所以我才把你沈寺卿長子的身份放出去，死我一個錦衣衛鎮撫使不要緊，加上你，他可得掂量掂量。沈大人一身鐵骨，絕不會輕饒了他們。”

“你倒是拿沈大人當擋箭牌，像是頗為順手的樣子。”沈言初瞇了瞇眼，上下一打量他。

秦昭不接話，只是看著沈言初，那意思不言而喻。他眉梢眼角都帶著笑意，生就是一張風流皮，真是說不出的瀟灑好看。

沈言初無心多看，暗暗轉了話題：“確實徐家疑點太多，我總覺得他們身為地頭蛇，不可能對常喜和徐霖的事一無所知。再說徐桐怎麽會和你一道來了，這可不會是巧合罷。”

“其實是他主動邀我去的，他說在那個巷子裏的酒，是最烈最好喝的。”

“這麽說，是他主動讓你發現常喜的。”沈言初轉進了一個死胡同，頭次感覺自己的腦子像是不夠用了。

秦昭道：“我覺得是這樣的，說起來無外乎兩個目的，其一是示威，他知道那個香囊出自常喜和馮束的手裏。他暗示我，不要多事，不然下場和他們一樣。第二是他拿我做了他不在場的證明，讓我們能推測，能知道，但是就是拿他沒辦法。”

“他讓你做他的不在場證明，顯然不是怕我們懷疑他什麽。那他難道是因為徐忱，所以假借你的手出去，並借常喜的死示威。這樣說來，他們父子倆或許，並沒有表面上看上去的那麽和睦。”

“沒錯，我覺得可以借此來做些文章。，說不定可以有些別的收獲。”

他笑著喝完杯中茶，起身準備離開，到門前才一回身：“註意安全，可別睡的太死。”

沈言初樂了，沖他擺擺手示意他快走。

見他走遠了，沈言初活動一下筋骨，這一天信息量太大，如今她的腦袋活像要炸了一般。身邊爾萃手腳都好似不知放到哪裏，沈言初一摸腦袋，覺得自己真是失策，爾萃放在秦昭那裏，應該比在自己這安全的多。

只是現在再把秦昭叫回來顯然不現實，她揉揉額角，對爾萃道：“旁邊房間也是幹凈的，你下午要是沒事，就安心待在哪裏，今晚在那湊合一下。”

爾萃聽了這話如蒙大赦，她應下，立時出了屋子。沈言初聽到隔壁悉索響了一陣，過會兒歸於平靜。

沈言初雖喝了些酒，卻並不困。屋裏開著窗，不時有些風吹過，下午光柔，她看著窗戶，思緒一時雜亂著飄遠。有時冒出的是常安，有時候又是沈榮嚴厲的樣子，又或者是秦樂。

她心裏有些發酸，幹脆合衣一倒。如果夢裏能見見故友，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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